马车从山谷里钻出来的那一刻,叶知秋的眼被晃了一下。
不是日头,是光。前面豁然开朗了,一大片平地铺开去,干干净净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尽头是一溜青灰色的山,连绵不断,压在地平线上。
路上颠了三天,山沟沟里钻了三天,猛地看到这么大的平地,人都傻了一瞬。
赶车的老陈也愣了,拽了把缰绳让马停住,伸着脖子往外看:"嚯,这地方敞亮。"
夜无痕骑马走在最前面,到了谷口不走了。他坐在马上,望着远处那排山影,一动不动。
叶知秋掀开车帘看他的背影。他肩膀是平的,脊背挺着,看不出什么来。但他就是不动,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他也没拽缰绳。
"走啊,怎么停了?"老陈在后面喊。
夜无痕没回头。过了一会儿他才动了一下,偏头看了叶知秋一眼。
叶知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就是那排山。青灰色的,远,看着不高的样子,但那是距离唬人,真走到跟前恐怕得大半天。
"那就是宁家祖宅的方向?"她问。
夜无痕点了一下头:"翻过那座山就到了。"
他扭回头去,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往前走了。老陈甩了个响鞭,车轮子在土路上滚起来。
车队在平原上走了半天。路好走了,地面平,马跑得顺,车厢不怎么晃了。叶知秋靠着车壁,手搁在小腹上。这两天孩子动得勤了些,尤其是车颠的时候,隔一会儿就拱一下。
午后过了一座小镇。说是镇,其实就是路两边排了几十户人家,有个茶棚,有个铁匠铺子,铺子门关着,炉子是冷的。
周嬷嬷忽然在后面板车上喊了一声:"停一停,停一停。"
老陈回头看她:"怎么了?"
周嬷嬷从板车上站起来,指着路右侧一截土墙:"娘娘,您看那边。"
叶知秋掀帘看过去。
土墙塌了大半截,剩下的那段上头长着枯草,墙根底下的空地长了半人高的蒿子。空地不小,得有好几亩的样子,靠墙角有个石头砌的马槽,槽里积着雨水和烂叶子。
"那里以前是宁家的马场。"周嬷嬷说,声音不太稳,"老奴来过两次。头一回来的时候,这里头拴着三四十匹马,都是好马,枣红的、黑的,毛色油亮。管事的人姓孙,脸上有道疤,人能干得很。"
叶知秋看着那片荒地。马槽还在,马没了,管事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蒿草从马槽缝里长出来,长得比槽沿还高。
她想起皇后信里那句话——"宁家虽已式微。"
式微。就两个字。可搁在这片长满荒草的马场上,两个字就是三四十匹马、一个姓孙的管事、一整面不倒的土墙。
"走吧。"叶知秋说。
车队继续往前走。下午又过了两个小村子,路上开始看到人,有赶牛的,有扛锄头的,都用好奇的眼光看他们这队人马。
日头偏西的时候,车队到了那排山的脚下。山比远处看着高大得多,走近了得仰头看。山脚下有个村子,二十来户人家,土房为主,间或有几间砖房。
夜无痕在村口下了马。
村口有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晒太阳,旁边放了根拐棍,脚边趴了条黄狗。黄狗见生人来了,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懒得叫。
夜无痕走过去,站定。
"老人家,问个事。"
老人眯着眼看他:"问啥?"
"宁家祖宅还在吗?"
老人的眼皮子动了动,没马上答话。他把夜无痕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得很仔细。看完了,又看了看后面停着的车队和车帘子。
"在。"老人说,"多年没人住了。"
他顿了一下,盯着夜无痕的脸:"你是宁家什么人?"
夜无痕沉默了一下。不是犹豫,就是嘴张开了又闭上,像是那个词到了嘴边,得嚼一嚼才能吐出来。
"我是宁家的外孙。"
老人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叶知秋以为他没听清或者不想搭理了。
然后老人拿起拐棍,拄着站了起来。黄狗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毛。
"你长得像你娘。"
老人说完这句,没再多话。他拄着拐棍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夜无痕还站着,"跟上啊。不远。"
夜无痕回头看了叶知秋一眼。叶知秋已经从车上下来了,周嬷嬷也下了板车。老陈留在原地看车马。
三个人跟着老人往村里走。村子不大,穿过几排土房,路变成石板路。石板缝里长了草,踩上去滑溜溜的。
老人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拐棍点在石板上,笃笃地响。
"你娘是宁家长房的女儿。"老人说,没回头,"嫁出去那年我十四,在路边看热闹。她穿了一身红的,骑的马。宁家的闺女出嫁不坐轿,骑马。"
夜无痕跟在后面,没接话。
"后来就没回来过了。"老人说,"再后来宁家的人就越来越少了。死的死,走的走。宅子空了有……有十几年了吧。"
他走到一处地方,停住了。
叶知秋从后面跟上来,站到夜无痕旁边。
面前是一座青砖院落。比村里那些土房气派得多,但也破败得多。院墙高一丈出头,砖缝里长了杂草,有几块砖掉了,露出里头的土胚。院门是两扇木门,合着,没上锁但也没人开,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灰一道白一道的。
门上有一对铜环。铜环氧化得发绿,上头的锈一层一层的。
但门楣上那块匾额还在。
木头匾额,边角已经腐了,中间的字是刻进去的,描了漆。漆掉了大半,但字还能认——
"宁宅。"
两个字。不大不小,安安静静挂在那里。
老人站在门旁边,拐棍点了点地:"就是这儿了。"
夜无痕看着那块匾额,没有动。
叶知秋看了看他。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睛落在那两个字上面,嘴抿着。
老人还说了句什么。叶知秋没听清,因为她自己的注意力被那块匾额吸住了。字是正楷,一撇一捺刻得很深,就算漆掉了,字也还在。
夜无痕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板没动。他加了把劲,左边的门板咯吱一声开了一道缝。铜环磕在门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没进去。手还按在门板上。
叶知秋没催他,站在旁边等。
周嬷嬷在后面小声吸了下鼻子。
过了好一阵,夜无痕回过头来,对老人说:"多谢您带路。"
老人点了下头,又看了看他那张脸,再看了一眼那块匾。
"你娘要是活着,该有五十了吧?"
夜无痕没有回答。
老人也没等他答,拄着拐棍转身走了。黄狗跟在后头,尾巴耷拉着。
院子里头的草从门缝里探出来,干枯的,发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