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像是这老宅子憋了几十年的气终于吐了出来。叶知秋手上一紧,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便缓缓向内敞开,扑面而来的不是人味儿,是一股子混着腐叶和陈旧灰尘的土腥气。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挡了挡面前的灰尘。等那阵风沙落定,眼前的景象才清晰起来。这宁宅的正院大得吓人,可如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格局了。地砖缝里钻出来的荒草长得疯了,最矮的也过了脚踝,高的甚至能齐到膝盖,风一吹,草浪顺着墙根卷过去,沙沙作响。
叶知秋拨开一丛枯黄的艾草,刚想往里走,心里却觉得不对劲,回头看了一眼。
夜无痕还站在门槛外头。
他一只手扶着那半掩的门扇,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死死地盯着门楣上头那块匾额。那牌匾上的金漆早剥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斑驳的底色,但“宁宅”两个篆字还透着股子倔强劲儿。
“怎么不进来?”叶知秋喊了他一声。
夜无痕像是被人惊醒了,眼珠子动了一下,这才收回目光。他没说话,只是迈过高高的门槛,脚底踩在碎瓦砾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没有往正屋里走,甚至连看都没看那排虽然破败但还算立得住的主房一眼。他的视线像是有了牵引,穿过齐腰深的荒草,径直绕过了影壁,往后院去。
“哎,主屋那边桌椅看着还在,不去看看?”叶知秋有些纳闷,挺着肚子拨开草丛跟上去。
“不是找桌椅。”夜无痕头也没回,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周嬷嬷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黑衣护卫墨影也都跟了进来。周嬷嬷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草里,嘴里絮叨着:“这哪里还是人住的地方,怕是连野狗都不愿意搭窝。少爷,咱们真要在这久待?”
夜无痕没搭理这茬,脚步反倒更快了些。
穿过正院,后院比前面还要荒凉。原本应该是回廊的地方只剩下一排烂木头柱子,东倒西歪地插在土里。正中间有一块空地,杂草稍微稀疏些,中间突兀地立着一个黑乎乎的物件。
那是一口井。
或者说,曾经是一口井。
井口很大,全用青石砌成,但这会儿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死死压着。那石板看着比井口还大出一圈,上面满是绿得发黑的苔藓,看着就像是个长在地里的巨大蘑菇盖。
夜无痕几步跨过去,蹲下身子。他伸手在那石板边缘摸了一把,指尖全是湿滑的泥水,但他像是没觉得脏,手掌扣住石板的一角,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暴起。
“起!”他低喝一声。
石板纹丝不动。这玩意儿在风吹雨淋里不知道趴了多少年,简直像是和井口长在了一起。
“我来。”
墨影走上前去,没多废话,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扣住石板的另一侧。他和夜无痕对视一眼,两人也没数一二三,丹田一发力,同时猛地往上一抬。
“咕隆——”
沉闷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像是地底下有什么闷雷滚过。那块几百斤重的青石板终于被挪开了半尺,然后是一尺,最后轰的一声翻倒在旁边的荒草里,砸断了好几根枯茎。
井口露出来了。
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一只瞎了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天。一股更深沉的霉味从井底涌上来,冲得人鼻子发痒。
周嬷嬷早就从背囊里掏出了火折子和火把,这会儿用火折子引燃了火把,递了过来:“少爷,小心点,这年头荒井里最爱藏蛇虫鼠蚁。”
夜无痕接过火把,在手里晃了晃,火光把周围几丈内的荒草照得一片惨黄。他探着身子,将火把慢慢伸进井口。
火光摇曳着往下沉,照亮了井壁。那井壁是用整齐的青石砖垒的,没怎么塌,只是上面爬满了干枯的根须。火光一直探到底,离井口大概有两三丈深。
“有了。”夜无痕的声音在井壁间撞出回音。
叶知秋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井底没有水,是干枯的。在那满是落叶和淤泥的井底中央,有一截发黑的绳索,绳索另一头系着一坨圆滚滚的东西,看着像是个大号的包裹,外面包着厚厚的油布。
墨影把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在井口的石桩上绕了两圈,冲夜无痕点了点头:“我下去。”
这人身手利索,手撑着井壁,双脚蹬着砖缝,没两下就滑到了井底。火把的光在他头顶晃动,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射在井壁上像个鬼魅。
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油布被拖过地面的声音。没过多久,墨影扯了扯绳子,上面的人便合力往上拉。
绳子绷得笔直,那个油布包裹随着绳索一点点升上来,直到露出井口。
墨影也跟着爬了上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那坨沉甸甸的东西放在地上。
那油布包得很严实,外头裹了好几层,虽然有些发硬发黑,但显然当年做得精细,没让水气渗进去多少。
夜无痕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挑断了外头缠绕的麻绳。那麻绳一碰就酥了,化作一堆粉末。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
一层,两层。
里面露出来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铁匣子。这匣子表面已经锈迹斑斑,红褐色的铁锈像是一层难看的疮痂,盖满了原本的面目。
但在匣子的正中央,因为把手经常被人摩挲,那里的锈色稍微淡一些,隐约能看出刻着一朵梅花。
那梅花刻得极深,线条刚劲,每一瓣都透着股冷冽劲儿。
叶知秋看了一眼,轻声道:“这是你娘常用的记号。”
夜无痕盯着那朵梅花,手悬在铁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他的呼吸变得有些重,胸膛起伏得厉害,但手却稳得像块石头。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连风声好像都停了。
过了好半晌,夜无痕才伸出手,在那锈迹斑斑的盖子上轻轻摸了摸,就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瓷器。
“收起来。”他忽然说道,声音哑得厉害。
墨影愣了一下:“公子,不开看看?里面是……”
“回去再看。”夜无痕站起身,把油布重新盖回铁匣上,动作虽然快,却并不粗鲁,“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风大。”
他说完,背过身去,似乎不敢再看那铁匣一眼。
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几分。这铁匣子里装的不知是什么,既然是皇后特意留在这枯井里的,恐怕藏着的不仅是秘密,更是很多让人不愿面对的旧事。
“那走吧,这地方阴气重,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叶知秋扶着腰,转身准备往回走。
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她下意识地又往那井口里瞟了一眼。
火把已经被墨影收了回去,井底重新陷入了一片漆黑。但就在火光熄灭的那一瞬,在井壁最深处、光亮刚才没能触及的死角,叶知秋分明看到有一个极小的点,冷冷地闪了一下。
那光很亮,很锐利,不像是什么石头或者水渍。
像是一只眼睛,在黑暗里眨了一下。
“怎么了?”夜无痕见她停住脚,回头问了一句。
叶知秋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时,井底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刚才那点反光就像是她眼里的幻觉。
“没事,”叶知秋摇摇头,把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轻微的动静,“大概是风吹的,走吧。”
夜无痕没再多问,拎起那个沉重的油布包,大步走出了荒草丛生的后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