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油灯爆了个灯花,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晃了两晃。
夜无痕把那只铁匣子往桌上一搁,木头桌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这玩意儿不大,也就两尺见方,上面锈迹斑斑,尤其是那把锁,简直像是从泥塘里捞出来的,绿皮铜锈糊满了锁孔。
叶知秋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眼睛往桌上瞟:“这就那宝贝?看着像块废铁。”
“是不是废铁,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夜无痕没急着动手,先伸手在怀里摸了摸。
这一摸,摸出个铜铃铛来。
正是之前那个驿站老板给的东西。那老头贼得很,给铃铛的时候神神叨叨,说这玩意儿能救命。夜无痕当时没当回事,随手就塞进了怀里,直到刚才拿铁匣子时,手指碰到这硬邦邦的物件,才突然想起来,这铃铛的挂环看着有些眼熟。
他两指捏着铃铛,凑近了那把锈锁。
“你拿个铃铛干嘛?给这锁超度?”叶知秋撑着下巴,有些好笑。
夜无痕没理他的调侃,手腕一抖,将铃铛顶端的那个铜环往锁孔里一送。
这铃铛做得本就古怪,那挂环并不圆润,反而带着几分棱角,看形状竟与这锁孔严丝合缝。夜无痕把铜环插进锁孔深处,手指轻轻一拧。
“咔哒。”
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那把看似锈死不动的大锁,竟真的松动了一下。夜无痕手腕用力,往上一提,那锁扣应声而开,哗啦一声落在桌上。
“有点意思。”叶知秋收起了玩笑神色,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看来那老头没骗人。”
夜无痕把锁扔到一边,伸手扣住铁匣的边缘,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盖子。
盖子掀开的一瞬间,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霉味,倒像是一种干枯的草药味,混杂着一点点铁锈气。
匣子里整整齐齐放着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叠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书信,油纸边缘已经泛黄发脆;旁边躺着一柄短刀,连着刀鞘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刀柄上的缠绳都已经磨得起毛;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蓝皮纸,看着像是个账本。
“就这些?”叶知秋探头看了一眼,“没金银细软?”
“这比金银细软值钱。”夜无痕伸手先拿起了那叠书信。
油纸虽然看着脆,但包得很紧实,显然当初放进去的人费了不少心思。夜无痕小心翼翼地揭开那一层层包裹,露出了里面的信封。
信封不少,厚厚的一沓。
他随手抽出最上面的一封,借着灯光看了看信封上的字。那字迹清秀,虽然笔锋有些柔弱,但透着一股子端庄劲儿。
信封上没写收信人,只写了一句:“宁氏家亲启。”
“谁的信?”叶知秋问。
夜无痕翻过信封背面,那里盖着一枚朱红色的私印,印文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婉”字。
“皇后的。”夜无痕声音低沉。
叶知秋眉头一挑:“宁婉?”
夜无痕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抚过信封表面,没急着拆开看内容,而是把这封信放在一边,又翻了翻下面的。
这一沓信,全是宁婉写给宁家的家书。
从落款的时间看,最早的一封是她刚入宫那一年,最晚的一封……夜无痕数了数,停在了最后那一封上。那封信的信纸已经有些发黑,显然距离现在有些年头了。
那是她病逝前一年写的。
“全是家书?”叶知秋伸手拿起一封,想拆开看。
“别动。”夜无痕按住了他的手,“这是宁家的私物,看了不好。”
叶知秋手一缩,耸了耸肩:“行行行,我不看。不过这皇后也挺惨,写了一辈子的信,估计家里也没几封能回的。”
夜无痕没说话,只是将那一叠书信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在了桌子的另一侧。
他伸手拿起了第二样东西——那柄短刀。
刀鞘是黑木头做的,没什么花哨的装饰,就是纯素的一根木管,上端缠着几圈已经发黑的棉绳。夜无痕握住刀柄,拇指顶住护手,缓缓往外一抽。
“锵——”
刀身出鞘,带出一股寒意。
这刀保养得极好,哪怕在铁匣子里放了这么多年,刀刃依旧雪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这是一柄典型的短刀,刀身不长,两指宽,看着像是行军时候用来砍柴削肉的工具,但那锋利程度,砍断骨头应该也不费劲。
叶知秋凑近了些:“这刀有点眼熟。”
夜无痕把刀横在眼前,目光落在刀身靠近护手的地方。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字口里填了金漆,虽然磨损了不少,但还是能看清。
“宁氏子孙,持此刀者,可开北疆三关。”
叶知秋一拍大腿:“我就说眼熟!你看那刀脊上的纹路。”
他指着刀背上一条细细的云纹:“跟咱们之前拿到的那块令牌上的纹路,是不是一样?”
夜无痕从腰间摸出那块一直贴身放着的令牌,放在刀身旁边一比。
果然。
令牌上的浮雕云纹,与刀脊上的锻造纹路严丝合缝,甚至可以说这刀和令牌就是从一块料子上切下来的。令牌是那套信物的凭证,而这把刀,就是信物本身。
“有了这玩意,北疆那三道鬼门关,咱们就能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了。”叶知秋嘴角咧了一下,伸手想摸摸刀身,“这可是硬通货。”
夜无痕手腕一翻,将刀插回鞘中,没让叶知秋摸着。
“别手欠。”他说着,把刀放在了书信旁边。
最后剩下那本薄册子。
夜无痕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果然是本族谱。
前面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男丁女眷都有,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生卒年月和婚配情况。越往后翻,名字就越少,那个显赫一时的宁家,在族谱上展现出的景象,就像是一棵大树被慢慢剥去了树皮,枝叶一点点枯死。
夜无痕翻书的速度很快,纸页哗啦啦作响。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上,没有别的名字,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
那上面的字迹不再是印刷体,而是用朱笔手写的,笔锋颤抖,透着一股子决绝和悲凉。
“宁氏末代家主——宁婉。”
下面没有别的字了,整个页面空荡荡的,像是一张无声的嘴,在那儿张着。
夜无痕盯着那红得刺眼的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曾经出过皇后、镇守北疆的大家族,到最后,竟然是由一个嫁入深宫的女子,用朱笔在族谱上画下了句号。
屋里没人说话,连油灯的爆裂声似乎都听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叶知秋才叹了口气:“这宁家……也算是绝了。”
夜无痕合上册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把册子放进铁匣,又将书信和短刀也一并放回去。
“怎么?不看了?”叶知秋问。
“看够了。”
夜无痕说着,手就要把铁匣的盖子合上。
就在盖子即将盖严的一瞬间,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的手指刚才触碰到了匣子的底部。那触感不对。
上面的底板敲上去是沉闷的“砰砰”声,是实木,但他手指按压的一个角落,却发出了“笃笃”的脆响。
那是空响。
夜无痕立刻把刚放进去的东西又拿了出来,重新摆回桌上。
他低下头,盯着那空荡荡的铁匣底部,伸出手掌,在底板上用力按了按。
“笃、笃。”
声音很清晰。这下面,还有一层。
“这匣子有夹层。”夜无痕抬起头,看了叶知秋一眼。
叶知秋原本有些松懈的神情一下子收紧,整个人瞬间精神了,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两眼放光地盯着那块看似平整的木板:“我就说那皇后不可能只留几封信和一把刀。把刀给我,我来撬开它?”
夜无痕没说话,也没递刀。
他只是两根手指按在底板的一角,指腹用力,顺着板缝慢慢划过。
那层薄板并不是死死钉住的,而是留着极细微的活扣。
他找到了那个机关的位置,指尖一扣,往上一掀。
那块薄板应手而起,露出了下面黑漆漆的一个暗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