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痕的手指扣住那层薄板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急着掀开,而是先用指腹顺着缝隙又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机关连着下面,这才手腕一用劲,“咔”的一声轻响。
那块薄板被他掀了起来,露出下面寸许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空荡荡的,没有金没有银,只孤零零地躺着一封信。
信没封口,就这么敞着口躺在那儿。信纸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廉价黄纸,而是宫里特供的洒金笺,虽然颜色有些暗沉了,但那股子只有皇家内库才有的纸张质感,摸一下就能摸出来。
夜无痕伸手将信纸抽了出来。
这纸的手感,还有那上面若隐若现的暗纹,跟之前在永安山庄密室里发现的那封信,分明就是同一批纸。
“这回应该是有干货了。”叶知秋也不嫌脏,把脑袋凑了过来,几乎是贴着夜无痕的肩膀,两只眼睛盯着那张薄薄的纸。
夜无痕展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不像之前那些家书一样规规矩矩,显然写字的人当时时间紧迫,或者心绪极为不宁。墨色有深有浅,有的地方笔锋顿得很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信开篇没有称谓,直接写道: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宁家。宁氏三代镇守北疆三关,门生旧吏遍布边陲。今时今日,关将虽已换防数次,但实权仍在我宁家旧部手中。”
夜无痕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字句,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信里的内容很直白,没有半句废话。
“持此刀与令牌,无论何时,他们必开门相迎。此乃宁家最后一条退路,亦是留给‘夜儿’的一把伞。”
看到“夜儿”二字,叶知秋下意识地瞥了夜无痕一眼,见他神色木然,只有眼角的肌肉细微地跳了一下。
信的末尾,并没有落款,而是列了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不长,只有三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具体的关隘名称、驻守的时间,以及一个只有内部人才懂的暗号。
“第一关,雁门关,守将王猛,暗号‘黑石’。”叶知秋嘴里念叨着,眼睛飞快地扫过那两行字,“第二关,冷口关,守将李大勇,暗号‘赤火’。第三关……”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目光死死地盯着第三个名字。
夜无痕也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就像是被钉在了那张纸上一样。
第三个名字写的是:北疆守军副将,陈横。
后面标注的关隘是镇北关,暗号只有两个字——“旧主”。
叶知秋记性极好,这还是小时候被家里老头子逼着背经书练出来的本事,从来都是过目不忘。她只看了一遍,就已经把这三个名字和对应的暗号刻在了脑子里。
但这个时候,她没心思炫耀这个。
“陈横?”叶知秋皱起眉,压低了声音,“这名字……我怎么听着耳熟?前阵子朝廷邸报上,好像提过这个名字升了职。”
夜无痕慢慢把信纸折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折叠什么易碎的瓷器。
“不用听邸报。”夜无痕的声音有些哑,“我认识他。”
“你认识?”
“他在军营里待了三十年,以前是宁家的亲兵队长。后来宁家出事,他被调去了最苦的北疆大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活着,还混到了副将的位置。”
夜无痕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点自嘲的笑意,“当年我入伍的时候,他就站在队列最后面。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只会喝兵血的老油条,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在那儿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这把刀,和这封信。”夜无痕把手里的信纸放回桌上,手掌按在上面,“皇后在十几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把这步棋布好了。陈横知道我是谁,从我进营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
叶知秋听得有些发愣。
这一环扣一环的,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合着你在军营里那是自以为藏得深,其实人家早就把你当少主供着了?”叶知秋咋舌,“这陈横也是个狠人,这么多年愣是没露半点风声。”
“他不露风声是对的。”夜无痕摇了摇头,眼神沉得像是一潭死水,“若是他早露了风声,以当年那位的手段,陈横早就是个死人了,我也活不到今天。”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
油灯里的油快熬干了,火苗有一搭没一搭地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夜无痕看着那张信纸,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母亲留下的东西。
一张纸,一把刀,几个名字。就这么轻飘飘地把北疆三关的命门给捏在了手里。皇后算计了一辈子,在宫里跟那个位置上的男人斗,跟那些满朝文武斗,最后却把这么要命的东西留给了自己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
这份量,太重了。
重得让人觉得手里这铁匣子有些烫手。
叶知秋见他那副样子,伸手把信纸拿过来,照着原样折好,塞回了铁匣的夹层里,然后把薄板盖上,压平。
“行了,别看了。”她拍了拍铁匣子,发出啪啪的响声,“这东西既然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你母亲——宁家那位家主,她是个狠人,也是个明白人。她知道这世上没谁靠得住,能靠得住的只有手里的刀和关隘的兵。她这算是在你刚出世的时候,就给你备好了一条退路。”
叶知秋很少说这种正经话,说完了又觉得有些不自在,添了一句:“这老太太,心眼真多。”
夜无痕没反驳。
他伸手把铁匣盖子合上,那是铁皮磕碰木头的声音,听着有些沉闷。
他又把那把生锈的旧锁拿过来,重新扣在锁鼻上,用力一按,锁环“咔嗒”一声锁死。
“这东西不能留着。”夜无痕把铁匣往怀里一揣,“带上它,咱们回京。”
“回京?”叶知秋愣了一下,“不是说去北疆?”
“既然有人替我守着关,我就不必急着去了。”夜无痕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有些事,还得回京城里去办。这把刀在手里,有些话才能说得起价。”
而且,他不想说出口的是,这封信让他觉得不安。这不仅仅是一份遗产,更像是一份催命符。皇后既然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给他,说明京城那边还有更大的局在等着他去破。
叶知秋听完没多问,点了点头,双手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
“走吧,我也腻歪这个破地儿了,满屋子都是那股子馊味……”
话说到一半,叶知秋猛地顿住了。
她双手死死扣着桌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上半身微微前倾,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夜无痕正要收拾桌上的油灯,见状立刻看了过去:“怎么了?”
叶知秋紧闭着嘴,眉头拧在了一起,过了两三息的功夫,那股劲儿才缓过去。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慢慢直起腰,脸上强挤出一个没什么事的神情,摆了摆手。
“没事。”她活动了一下右腿,语气随意地嘟囔,“坐久了,脚麻了。刚才一站起来,腿肚子抽筋,差点没跪下。”
夜无痕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扶着桌沿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
“行了,能走就走。”
夜无痕没再多问,抄起桌上的铁匣,大步朝门口走去,一脚踢开了那扇半掩着的木门。
叶知秋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等到他走出去了几步,才慢慢松开了抓着桌沿的手。
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下,根本不是什么腿麻。
那一瞬间,她感觉腰腹之间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抓了一把,那种抽紧的感觉并不剧烈,但极深,像是硬生生要把人的气力都给抽空似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子莫名的慌乱,快步跟上了夜无痕的背影。
“哎,等等我,把这破锁头带上,或许还能卖两个铜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