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子路，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咯吱”声。
马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车厢虽然宽敞，但这路实在太烂，走不了多远就要颠上一下。从宁氏那个荒村出来到现在，不过才走了半天功夫，日头已经偏西了。
叶知秋靠在软垫上，手里还捏着那卷没看完的书，但眼睛早就闭上了。
她没出声，呼吸也压得很低，只有放在小腹上的右手，指尖总是时不时地往下按一按，像是在按住什么不该出来的东西。
夜无痕坐在对面，手里摊着一张地图，视线本该是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红线上，但这会儿却定住了。
他抬眼，目光越过桌案，落在了叶知秋那只发白的手指上。
“你在忍着什么。”
这不是问句，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刚看见的事实。
叶知秋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想装个轻松的样子：“没什么——就是有点累。这路太颠，腰都要断了。”
“累？”夜无痕把地图合上，随手扔在一旁，“你刚才睡着了？我看你一直没翻身。”
“睡相好不行啊？”叶知秋睁开眼，想笑，结果车子猛地一晃，她眉头瞬间皱紧，那点笑意还没挂住就散了，手更用力地抵住了小腹。
夜无痕没再说话，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就在车壁上敲了两下。
“停车。叫周嬷嬷上来。”
外面赶车的护卫应了一声，马车速度慢了下来。
叶知秋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真不用……”
“闭嘴。”
夜无痕没给她反驳的机会，直接推开了车门。外头风大，卷着土腥味灌进来，他也没避讳，直接冲着骑马跟在一侧的老妇人招了招手。
周嬷嬷这半天一直骑着驴子跟在车后头，这会儿见夜无痕脸色不好，赶紧一夹马肚子凑了过来，也不多话，抓住车辕就翻身上了马车。
车厢里顿时显得挤了不少。
“给她看看。”夜无痕往旁边挪了挪，给周嬷嬷腾出位置。
周嬷嬷也没问缘由，看了一眼叶知秋那张有些发白的脸，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伸手搭上叶知秋的手腕，三指扣紧，眉头一点点锁紧，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叶知秋看着她的脸，心里有点发虚：“嬷嬷，您别吓我，真就是累着了。”
周嬷嬷没理会她的玩笑话，手指在脉门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她抬头看了一眼夜无痕，神色里带着几分谨慎，也有几分责备。
“爷，娘娘这是长途颠簸，动了胎气。”
叶知秋想插嘴，周嬷嬷摆手拦住了她：“虽然不要紧，但这路不能再这么走了。再颠下去，这胎要是滑了，您上哪儿哭去？必须歇两天，养一养神。”
夜无痕听完，脸色沉了沉，没半分犹豫，转头就冲着车辕上的护卫喊了一声：“前面找地儿，扎营。”
“是！”
护卫应得干脆，马鞭一甩，车队就开始往路边靠。
叶知秋急了，撑着身子坐直：“不用——咱们赶回京城再歇不行吗？这一耽误又是两天，万一那边……”
“回京的城墙不会跑。”夜无痕打断了她，语气硬邦邦的，“你的事比我急。再说了，真要出了事，我是把人带回去，还是把尸首带回去？”
这话糙理不糙。
叶知秋被他这一句顶得没话说，撇了撇嘴，身子往后一靠，嘟囔了一句：“哪有那么严重……”
夜无痕没理会她的抱怨，自顾自地跳下了车。
前面的路况还算开阔，不远处有个废弃的驿馆，虽然看着破败，好歹还有几间能遮风避雨的屋子。护卫们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功夫就把那驿馆给收拾出来了。
这地方虽然久没人住，但胜在干净，没什么霉味。
周嬷嬷指挥着两个小丫鬟把里屋的床铺给弄好，又去后院烧了热水。没多会儿，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就端了上来。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窗纸破了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夜无痕站在窗边，背对着屋子中间，正拿着那卷地图在看。
叶知秋坐在床沿上，端着那碗药，闻着味儿就皱起了眉。
“这什么味儿啊……比刷锅水还苦。”她屏住呼吸，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都扭曲了，赶紧抓过旁边的蜜饯往嘴里塞。
周嬷嬷把空碗收走，又嘱咐了两句“少走动、多躺平”之类的车轱辘话，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就剩下两个人。
夜无痕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他手里没拿别的，还是那张地图，只不过这回他是摊在窗边的破桌子上看的。
“好点没？”他问。
叶知秋把嘴里的蜜饯咽下去，感觉那股子热气顺着喉咙往下走，小腹那种抽紧的感觉确实缓解了不少，没那么揪心的疼了，只剩下一种酸胀感。
“好多了。”她往床头靠了靠，拿眼神去瞟夜无痕手边的地图，“你那地图都要看出花儿来了。咱们还得几天能到京城？”
夜无痕没回答，手按在地图的一角，没往回京的方向指。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的最北边，那里画着几道蜿蜒的黑线，那是北疆的山脉，还有那三座出了名的鬼门关。
“如果用了这枚令牌，这三关——就是我们的后路。”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
叶知秋愣了一下，撑着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打算去北疆？”
“不是现在。”夜无痕手指在地图上那条细长的官道上划过，“我是说，万一京城那边堵死了路，咱们至少有个去处。这把刀和令牌，捏在手里是铁，扔出去就是路。”
他顿了顿，把地图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叶知秋。
那地图上，北疆三关的位置被他用炭笔画了个圈，那三个黑圈连成一线，就像是一把刀，直插在北方的荒原上。
“宁家经营了三代，陈横在那边埋了十几年。只要这封信上的话是真的，那这三关就是咱们最后的退路。”
夜无痕看着地图，眼神有些沉。
“皇后这步棋，走得够深。她是早就料到，有一天咱们会被逼得无路可走。”
叶知秋看着那几个黑圈，忽然觉得手里的蜜饯也不甜了。她知道夜无痕说得对，这不仅仅是一份遗产，这是一张保命符，也是一张催命符。若是京城里那位知道了这东西的存在，怕是更容不下他们。
“那咱们还回京吗？”叶知秋问。
“回。”
夜无痕把地图卷起来，动作干脆，“现在就回。这东西得藏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他说完，走到床边，伸手在床头敲了敲：“睡会儿。晚点叫你起来吃饭。”
叶知秋点了点头，刚想躺下，忽然觉得腰那儿又酸了一下，不过这次不像刚才那么疼，更像是一股子气不顺。
她看着夜无痕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哎，夜无痕。”
“嗯？”
“刚才那药，再苦点我就吐了。”
“吐了再喝。”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听的治不了病。”
夜无痕说完，转身走到门口，伸手把那扇有些歪斜的木门给关严实了，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那股子冷硬劲儿散了点，剩下点别的什么。
“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