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门口的风有些硬，卷着地上的干土叶子往人脚面上扑。
叶知秋披着件厚斗篷，站在马车旁边，手揣在袖子里，下巴缩在领口，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土路发呆。周嬷嬷在旁边正指挥着几个护卫把最后几箱补给绳索勒紧，嘴里念叨着“稳当点、再稳当点”。
这一歇就是两天，大伙儿精气神都养回来了，就连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都比前两日有劲儿。
一个时辰前，夜无痕把佩刀扔在车上，只带了个装水的皮囊就独自出门了。叶知秋没拦着，也没问，只站在门口等。
直到日头稍微高了点，土路尽头才晃悠悠走来个人影。
夜无痕走得不快，步子迈得稳，手里没拿别的东西，只有右手虚握着，像是捏着什么怕碎的物件。
他走到叶知秋跟前，没急着上车，而是在她注视下停了步子。
“去了一趟老宅。”他自己先开了口，声音让晨风吹得有点干涩。
叶知秋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目光落在他那只满是灰尘的右手上：“这大清早的，去那儿干嘛？还没看够？”
夜无痕没答话，只是把手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片青灰色的碎瓦。
这瓦片不大，也就半个巴掌大，边角参差不齐，明显是被人硬生生掰下来的，断茬处还挂着点干枯的苔藓和陈年的土灰。
“门楣上的。”夜无痕用左手手指抹了一下瓦面上的灰，“掉下来一块，我顺手带了走。”
叶知秋看着那片不起眼的烂瓦片，又看了看他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这老宅子都要荒废进土里了，连个完整的墙都没几堵，他偏要去掰这么一块瓦下来。
“行了，拿着吧。”叶知秋也没笑话他，嘴角动了动，“反正那宅子也搬不走，带块瓦片也算是个念想。等以后有了空，咱们再来，没准还能在原地上重盖两间。”
夜无痕把那片碎瓦翻过来看了眼，没再说什么，手一合，把瓦片塞进了怀里的贴身口袋里，又拍了拍衣襟。
“嗯。上车。”
他转身走到车辕边，扶着叶知秋上了车，自己跟着钻了进去。
“起程！回京！”
外头护卫喊了一嗓子，鞭子甩个响哨，车队慢慢动了起来。
这次回程，周嬷嬷特意嘱咐过，速度压得很慢。那赶车的老把式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专挑那种平整压实的官道走，遇到有个坑洼的，老远就勒着缰绳避开了。
车厢里摇摇晃晃，像是个加了大号摇篮。
叶知秋靠在软垫上，怀里抱着那个装着宁家遗物的铁匣子。
匣子上了锁，那把旧锁就挂在上面，随着车身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她把匣子打开，没去动别的，只抽出了那本蓝皮的族谱。
这本册子薄，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是一串串蚂蚁。叶知秋不是第一次看了，但每次翻开，总觉得上面那股子陈旧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宁家以前人丁挺旺啊。”叶知秋手指顺着那一列列名字往下划，“你看这一支，这一支，还有这一旁支，光男丁就有这么多。怎么到了最后，就剩那么几个人了。”
夜无痕坐在对面，手里还是那张地图，视线却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她手指划过的地方。
“打仗死的，病死的，被猜忌赐死的。”夜无痕说得直接，“宁家守的是北疆三关，那地方埋的人比活人多。能活下来的，都是命硬。”
叶知秋翻了一页，指着最底下那个用朱笔填上的名字——宁婉。
“那她这命也算硬的。”叶知秋低声道，“一个人在宫里熬了那么多年，还能把这么一大摊子事给安排明白。要是换个软弱点儿的，这铁匣子早不知在哪个废品站里烂没了。”
夜无痕没接茬，只是从怀里摸出那片碎瓦摩挲了一下边缘。
“她是宁家最后一代家主。”夜无痕说，“她不硬气，宁家就真没名字留下来了。”
叶知秋合上族谱，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也是。咱们以后要是给这孩子取名，是不是也得硬气点？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来个铁蛋、石头之类的？”
夜无痕翻地图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了算。”
“那还是算了。”叶知秋把族谱塞回铁匣里，换了个姿势靠着，“你这种话少心狠的人起的名字，估计也好听不到哪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车厢里气氛倒是比来时松快了不少。
日头慢慢偏西，车队行至一段两侧都是荒林的路。
叶知秋睡了一觉醒来，觉得脖颈有些酸，便伸手要去掀开车帘。
“别动，风大。”夜无痕头也没抬。
“我就看一眼。”叶知秋手比脑子快，一把掀开了帘子的一角。
外头正好路过一棵歪脖老树。
那树长得极怪，树干扭曲着横在半空，像是个被人打断腰又强行接上的老人，黑漆漆的树皮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这树他们来的时候见过，当时还觉得这地方风水邪性。
叶知秋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眼皮跳了跳。
她记得来的时候，这树下好像还挂着一圈褪色的红布条，不知道是哪方神佛留下的。现在一看，那红布条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胡乱晃荡。
夜无痕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地图，也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那棵树很快就被车身甩在了后头，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以后带小辰也来看看。”夜无痕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叶知秋愣了一下，放下车帘，回头看他：“带他来看这破树？你是想让他从小就在这种阴森地方练胆子？”
“不是看树。”夜无痕视线落在虚空中，“看看这地方。让他知道，他爹是从这种地方把命捡回来的，他奶奶是在这种地方把路铺下的。”
叶知秋不说话了，她看着夜无痕那张侧脸，觉得这男人有时候想的事情比天还大，比地还沉。
“行。”她应了一声，“等他长大了，腿脚利索了，咱们一家子来。”
夜无痕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他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支炭笔，在那张地图的空白处写画了几笔。
叶知秋眼神好，看见他不是在画路，是在写字。
“你在写什么？”她凑过去。
夜无痕手下动作没停，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留下几道黑沉沉的字迹。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写完后，他把地图转了个方向，推到叶知秋面前。
那上面没画别的，就在回京路线的终点处，重重地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字迹稍重：“宁家旧路，今日已走完。”
第二行字迹稍轻，却带着股子利落的劲头：“回京后，该走新路了。”
叶知秋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会儿，伸手在“新路”两个字上点了点，指尖上沾了一点炭粉。
“新路好走吗？”她问。
夜无痕把地图折起来，动作利索地塞进怀里，拍了拍。
“好不好走，总得有人去踩。”
他说完，往外头喊了一声：“车速再提一成，天黑前赶过这片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