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京城青石板路的声音,听着比野外的土路顺耳多了。
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口停稳,车身微微一沉。护卫拉开车门,没等里头的人动弹,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先传了进来。
叶知秋掀开车帘,一眼就看见小夜辰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
这小家伙也不知在风口里站了多久,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却死死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那是之前夜无痕给他画的“平安符”。
看见车帘掀开,小夜辰眼珠子一亮,把手里的石头往袖子里一揣,蹭蹭蹭几步冲下台阶,动作快得旁边的丫鬟都没拉住。
“母后!”
他一头撞过来,叶知秋刚探出的一条腿还没落地,就被这小子抱了个结实。
“你去了好久!”小夜辰把脸埋在她腰间的软肉上,声音闷闷的,带着股子委屈劲儿,“我想吃桂花糕了,厨子说得等你回来定。”
叶知秋被他撞得身子晃了晃,心里那点赶路的疲惫一下子散了大半。她伸手扶住小家伙的肩膀,把他提溜了起来,让他站好。
“行了,别撞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小牛犊子。”叶知秋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跑乱的领口,“母后这不是回来了么。想吃糕?晚点让厨房给你蒸。”
小夜辰这才抬起头,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认人真回来了,这才把目光往后移,看向刚从车厢另一侧下车的夜无痕。
夜无痕站在车旁,正把那只沉重的铁匣子递给旁边的护卫。
“父王。”小夜辰叫了一声,有些拘谨。
这孩子平时就有点怕夜无痕,总觉得他爹那张脸比书房里的戒尺还硬。
“嗯。”夜无痕应了一声,走过来。
他在小夜辰面前停下,看了看儿子的脸,忽然弯下腰,两只手伸进小夜辰的腋下。
小夜辰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夜无痕一把抱了起来,腾空而起。
这动作太稀奇了。平日里,夜无痕也就偶尔拍拍他的头,这种搂抱的动作,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小夜辰僵着身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小心翼翼地搭在夜无痕肩上,小声问:“父王……你找到那个东西了吗?”
夜无痕抱着他,大步往府门里走,步子迈得稳当。
“找到了。”
就三个字,没多余的解释。
叶知秋跟在后面,看着夜无痕挺拔的背影和趴在他肩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儿子,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这男人,虽然话少,心里那点软肉到底还是长出来了。
回到秋水院,天色已经擦黑。
屋里早就备好了热水和饭菜,但夜无痕没急着让人摆饭。他把人都遣了出去,只留叶知秋在屋里。
那张平日里用来喝茶的圆桌,这会儿被腾得干干净净。
叶知秋走过去,将怀里的几样东西一样样摆了出来。
那枚完整的令牌、那柄连鞘的短刀、那本蓝皮的宁家族谱,还有那一叠油纸包着的书信。
她把这些东西沿着桌沿排开,又从旁边的书架暗格里,取出了之前他们搜集来的商路图和那张半旧不新的宝藏地形图。
一瞬间,整张桌子被铺得满满当当。
烛火跳了跳,把桌上的纸照得泛黄。
叶知秋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个圈:“看看吧,这回咱们手里有什么。”
她点了点令牌:“这东西能调动北疆三关的守军。”
手又移到短刀上:“这把刀,是宁家的信物,跟令牌是一套的,有了它,那几个守将就能认主。”
接着是那封密信:“这份名单,上头三个名字,全是宁家的旧部。陈横就在镇北关等着。”
最后,她的手按在那些家书和商路图上:“再加上这些书信里的线索,还有这张图上的密道入口。咱们现在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宁家的家底,更是一条通往北疆的退路,甚至是一条能反扑的刀子。”
夜无痕站在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沉静地从这些东西上扫过。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那把短刀上,没动。
“柳贵妃那边,这些天有动静么?”叶知秋问。
“有。”夜无痕声音淡淡的,“她让人盯着咱们府里的动静,以为咱们这次出去是为了找皇后的私房钱。”
叶知秋嗤笑了一声:“私房钱?她要是知道这匣子里装的是三关兵权,怕是昨晚就得气得把宫里的琉璃瓦给掀了。”
“她以为她赢了。”
夜无痕伸出手,拿起那柄短刀。
拇指顶住刀柄,“锵”的一声轻响,刀身滑出一截。
雪亮的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倒映出他半张冷硬的脸。
“她截住了母后当年送出宫的那只铁匣——那是她以为的‘棋局终局’。”夜无痕看着刀刃,声音低沉,“她以为那是皇后的把柄,或者私藏的财宝。她为此布局了十几年,甚至不惜搭上了永安山庄。”
“可惜。”叶知秋接了一句,“那是只空匣子。”
“对,空匣子。”夜无痕将刀推回鞘中,发出一声脆响,“真正的棋,一直都在棋盘外。母后早就防着她这一手,把真东西留在了宁家老宅的暗格里。”
叶知秋看着他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那下一步呢?”
夜无痕把刀放在桌上,和那枚令牌并排摆着。
“这东西不能露。”
他说得很干脆,“一旦露出来,柳贵妃会疯,皇上也会忌惮。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那咱们就藏着?”
“藏。”夜无痕点头,“不仅藏着,还得让她觉得,咱们这次出去什么也没拿着,或者是只拿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书信。”
他抬起头,看向叶知秋:“她已经赢惯了,最见不得的就是输。让她继续以为她还在赢,她才不会狗急跳墙。”
叶知秋听明白了。
这就像是一群狼围着猎物转,领头的狼以为把猎物逼进了死角,正准备享受胜利果实,却不知道猎物早就磨好了爪子,就等着它脖子伸过来的那一刻。
“行。”叶知秋把桌上的东西拢了拢,拿过一块黑布盖在上面,“那咱们就当个‘败家子’,回去一趟,只带回几本破书。”
夜无痕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拿起笔,蘸了墨,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了一个字。
叶知秋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忍”字。
笔锋苍劲,墨迹未干。
“忍完了这一时。”夜无痕把笔搁在笔架上,声音冷得像外头的夜风,“咱们就该走新路了。”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盖着黑布的一堆东西。
“小辰睡了?”
“刚回来就困了,让周嬷嬷抱下去歇着了。”叶知秋答道。
“嗯。”夜无痕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夜色正浓,远处王府的灯笼在风里晃荡。
“传令下去。”夜无痕对着门外的暗卫吩咐道,“全府上下,收紧口风。谁要是敢透露半句宁家老宅的事,不用审,直接埋了。”
暗卫从阴影里闪出来,单膝跪地:“是。”
夜无痕收回视线,转身看着屋内摇曳的烛火,伸手将那柄短刀拿了起来,转身走到墙边的架子上,将其插进了一排看似普通的兵书之间。
那里,正好有个空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