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院的案头快被纸埋了。
叶知秋靠在软榻上，腰后垫着个软绵绵的迎枕，手里拿着一沓密信，旁边还搁着盏刚添了油的灯。离京一趟不过数日，千机阁的消息就没断过，全压在这儿等着她过目。这种东西不能假手他人，哪怕是一句废话，也得她自己扫一眼才放心。
她翻得快，纸张哗啦哗啦地响。
翻到第三封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记录宫中动向的单子，字写得密密麻麻。叶知秋的目光在“太医院”三个字上转了两圈，眉头皱了起来。
“柳贵妃这半个月，召见了太医院六次？”
她低声念了一句，把那份单子往前凑了凑，借着灯光细看。
六次。这频率有点高。若是平日里请安问诊，一个月也就那么一两回。半个月连着召见六次，这哪是看病，分明是在议事。
叶知秋伸手在纸上点了点，把六次召见的时间、参与人员、谈话时长逐一比对。每次去的人都不太一样，有时候是院判，有时候是老御医，但这名单里总有一个人没变过。
太医院新来的副院判，张若虚。
“这人谁啊？”叶知秋嘟囔了一句。
她把另一份千机阁查来的底细拿过来。薄薄一张纸，写着张若虚的履历。
这一看，叶知秋眉头皱得更高了。
“三个月前才调入太医院，之前的履历一片空白...这履历干净的，跟刚从娘胎里生出来似的。”
这年头，履历干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人真是祖宗十八代都是良民，日子过得比水还清；要么就是被人刻意洗过了，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全埋了土。
能进太医院当副院判，还是柳贵妃亲自点名的人，洗白的可能性大。
叶知秋把这两份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心里头转了几圈。柳贵妃这么频繁地见个大夫，还在为“某种大事”做准备？
若是真的看病，用不着瞒着。若是别的...
她想起之前周嬷嬷提过的那些话，又想起宫里那位病歪歪的皇帝。柳贵妃这是在给皇上找“后路”，还是给自己找“前路”？
正想着，门帘子被一只手掀开。
夜无痕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股外头的寒气，手里拎着个食盒，也没让人跟着，自个儿把食盒往桌上一搁。
“还没看完？”夜无痕问了一句，顺手把旁边的茶壶提起来，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叶知秋接过茶，没喝，只是把手里那份关于张若虚的履历递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夜无痕接过来，扫了一眼，面上没什么波澜。
“张若虚。”
“你也知道？”叶知秋有些意外。
夜无痕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把那张纸重新放回桌上：“从你离京第三天就在查了。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的履历本身就是问题。”
叶知秋抿了口茶，茶水有点烫，但她没吐出来。
“咱们查到一块去了。”她看着夜无痕，“柳贵妃见他见得勤。这人不光是个大夫，怕是个传声筒。”
夜无痕没接话，只是伸手把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密信拿过来，像是随手翻翻，但翻得很快。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看一遍千机阁送来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叶知秋听在耳朵里，心里微微一动。他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这意思分明是帮她盯着摊子，没敢松懈。
“这千机阁的耗子也不是白养的。”叶知秋笑了笑，身子往后靠了靠，“既然你也盯着，那我就能省点心了。这张若虚的底细，咱们得往深了挖。”
夜无痕还在翻那一叠纸，手上一页一页地过。
“挖是要挖，但别惊动柳贵妃。”夜无痕声音低沉，“她现在正得意，以为截了皇后的东西，咱们这时候若是动作太大，容易让她警觉。”
“我知道。”叶知秋点头，“我现在就是好奇，这大夫到底是哪路神仙。”
夜无痕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千机阁今早刚送来的补充情报，字不多，只有寥寥几行。
他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没有往下翻。
叶知秋注意到他的动作，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怎么了？”
夜无痕盯着那页纸看了片刻，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眸色深了些。
那页纸上写着：副院判入宫前，曾在北疆行医三年。所居之地，距宁家祖宅不足百里。
北疆。
宁家。
这两个词像是两根钉子，一下子把看似无关的事给钉在了一起。
叶知秋身子前倾，想去看那纸上写了什么。
夜无痕却比她动作快，手指在纸角上一折，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然后合上了整叠密信，放回了那一堆文件的最底下。
“没什么，就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他说着，把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碗温热的红枣粥，香气一下子飘了出来。
“先吃东西。”
叶知秋盯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她知道夜无痕这人有事不爱说，尤其是那种还没想明白的事。他既然把那页纸折了，那就是不想让她现在知道，或者是觉得那线索还没到时候拿出来。
她没硬要看，只是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粥也是北疆那边传来的做法？”
夜无痕把盖子盖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不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扇半开的窗户给推开了些，外头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几晃。
“这粥是京城的做法。”
夜无痕背对着她，看着外头黑漆漆的院落，“但有些东西，是从北疆那头飘过来的。既然飘过来了，就别想再飘回去。”
叶知秋喝了一口粥，甜丝丝的。
她看着夜无痕挺拔的背影，心里头盘算着那个没看见的折角里到底藏了什么字。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叶知秋放下勺子，“那这张若虚，咱们什么时候动？”
夜无痕转过身，看着她。
“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动。”
夜无痕走回来，把那碗粥往她面前推了推，“柳贵妃既然把他推出来了，迟早得用他。只要用了，就有痕迹。”
叶知秋没再问。
她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喝粥。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清脆响声。
夜无痕坐在一旁，伸手把那叠被压在最底下的密信又拿了起来，手指在那个折角的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喝完了就歇着。”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这几天，别去千机阁的据点。有的事，我去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