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上墙头,秋水院里静悄悄的。
叶知秋起了床,还没走到梳妆台前,胃里就翻上来一股子酸水。她赶紧扶住桌沿,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早饭还没吃,肚子里空空荡荡,这一下折腾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秋香端着铜盆进来,本想伺候主子洗脸,一进门看见这架势,手里的铜盆差点没拿稳,“咣当”一声搁在架子上。
“娘娘——”
叶知秋摆了摆手,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眉头微皱。
“别声张。”她压低了声音,看了一眼门口,“去,悄悄请个大夫来。别走正门,让周嬷嬷从后门领进来。”
秋香虽然心里慌,但见主子神色严肃,也不敢多嘴,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不到两刻钟,周嬷嬷领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进了屋。
那老者是以前在民间行医的,医术好,嘴也严,是周嬷嬷的老相识。他进了屋,看见叶知秋坐在榻上,脸色有些发白,也不多话,行了个礼就坐下诊脉。
屋子里一时没人出声。
周嬷嬷站在一边,两只手绞着帕子,眼睛死死盯着大夫的脸。秋香更是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老大夫手指搭在叶知秋的手腕上,双眼微阖,过了好一会儿,手指动了动,又按深了些。
突然,老大夫的眉毛挑了一下,脸上皱纹散开,露出个笑来。
“恭喜夫人。”
他收回手,起身作揖,“这是喜脉。脉象滑利,很有力,快三个月了。”
喜脉。
这三个字在屋里转了一圈。
秋香“啊”了一声,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周嬷嬷则是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乐开了花,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叶知秋把手缩回来,放在小腹上。
三个月。
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正是夜无痕之前从边关回来,那几日两人在府里歇着的时候。
那阵子确实有些荒唐,没想到这就种上了。
“夫人,这可是大喜事啊。”周嬷嬷凑过来,压着嗓子,笑得合不拢嘴,“老奴这就去告诉王爷?他要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慢着。”
叶知秋叫住了她。
周嬷嬷愣住:“娘娘?”
叶知秋靠在软枕上,脸色虽然还有些虚,但眼神已经沉静下来。她看了一眼还在收拾药箱的老大夫,示意秋香送他出去拿诊金。
等人一走,屋里只剩下周嬷嬷和秋香,叶知秋才开口。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王爷。”
“为什么呀?”周嬷嬷急得直跺脚,“这可是王爷的第一个孩子,您这都三个月了,这肚子眼瞅着就要显怀了,再瞒能瞒多久?”
“我不是要一直瞒。”
叶知秋摸了摸小腹,那里还是软软的,看不出什么动静,“他最近在忙什么,你们不知道?”
周嬷嬷一噎。
谁不知道现在府里是个什么局势。自从北疆回来,王爷整个人就像拉满的弓,天天盯着那张地图,还有那个什么令牌和短刀。柳贵妃那边又不消停,天天太医院进进出出的。
“王爷现在的精气神都在北疆那三关上,还有宫里那位。”叶知秋叹了口气,“这个时候告诉他我有喜了,他肯定得分心。一边是大事,一边是我和孩子,他哪头都放不下。”
“那也不能不让王爷知道啊。”秋香小声嘀咕。
“等这阵子忙完。”
叶知秋看着周嬷嬷,“嬷嬷,这药,能不能换个法子煎?别让人一眼看出是安胎的。”
周嬷嬷想了想:“就说是补气血的汤药?夫人前阵子不是刚从北疆回来,受了风寒,喝这个也说得过去。”
“行,就这么办。”叶知秋点头,“平日里吃的用的,也都仔细着点,别让旁人瞧出端倪。尤其是那个柳贵妃的眼线,若是让她知道我有孕,指不定生出什么幺蛾子。”
周嬷嬷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安排煎药的事。
屋子里重新静下来。
叶知秋看着窗纸上映着的日头,手心贴着肚子,心里头有点暖,又有点乱。
这个孩子来得有点巧。
若是再晚几个月,等京城这摊子事理顺了倒好。偏偏是现在,这节骨眼上。
午后的阳光有些晒。
夜无痕从外头回来,一进秋水院,就看见叶知秋坐在窗边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条薄毯,手里拿着本书,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但叶知秋还是听见了。
“回来了?”
她想起身,夜无痕按住她的肩:“躺着。”
他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今天脸色不太好。”
夜无痕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心温热,“哪里不舒服?”
叶知秋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装作没事人一样,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昨晚没睡好。”
她撒了个谎,“在北疆那几天赶路,日夜颠倒的,回来反倒落了点乏。加上这几天看折子看得多了,这就有些犯困。”
夜无痕没说话,手从她额头移开,落在她的手腕上,捏了捏。
叶知秋手腕一僵。
“那是累着了。”
夜无痕没看出什么异样,收回手,“周嬷嬷说给你煎了补气血的药,记得喝。”
“知道了。”
叶知秋应着,眼神飘忽,“你下午还忙么?”
“有些事要处理。”夜无痕站起来,理了理衣摆,“那个副院判的底细,有了点眉目。”
他说得随意,但叶知秋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
“那你快去吧,别耽搁了。”叶知秋催促道。
夜无痕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步子忽然停住了。
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叶知秋,身形像堵墙。
“若真是不舒服,就别硬撑着。千机阁的事先放放。”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叶知秋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心里头虚了一下。这男人虽然平时话不多,但那双眼睛毒得很,她刚才那是真有点紧张。
到了晚上,天色黑透了。
周嬷嬷亲自端着药碗进来,那药味儿有些苦,但还好,不是那种刺鼻的安胎药味,混了点红枣和枸杞的甜香。
“娘娘,喝药了。”
周嬷嬷把碗递过来,叶知秋接过来,屏着气,一口一口往下咽。
秋香在一旁收拾着桌子,嘴里念叨:“这药还得喝多久啊,王爷要是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是调理身子的。”
叶知秋喝完最后一口,接过秋香递来的蜜饯,嘴里含着甜味,“这点事都瞒不住,以后怎么做大事?”
她把碗放下,正要叫周嬷嬷拿出去。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嚓。”
像是谁在回廊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秋香一愣,放下手里的帕子:“谁啊?”
她快步走到门边,推开门看了一眼。
外头回廊空空荡荡,只有风把挂着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影影绰绰地在地上晃。别说是人,连只猫都没有。
“怎么了?”叶知秋问。
秋香回头,摇了摇头:“没人。许是风吹的,院子里的树梢掉下来根枝条。”
叶知秋点了点头,没往心里去,“把门关严实点,起风了。”
“是。”
秋香应着,把门合上,插好了门栓。
屋外,风卷着几片落叶在回廊上打着转,那盏灯笼里的火苗跳了跳,把那一小块地界照得明明灭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