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痕把叶知秋放到软榻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他直起腰转过身时,那股子温和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寒气。
他没再看叶知秋的伤口,视线在那层渗着血渍的绷带上极快地扫了一下,就像是扫过桌上一个茶杯。
“把人带到后院柴房。”
他声音不高,却听得人骨头缝里发冷,“墨影,守着门。我亲自审。”
叶知秋靠在软枕上,左手疼得有些发木,她看着夜无痕大步走出去的背影,没拦着。
这种时候,拦也没用。
秋香正端着热水和干净布条进来,一看这架势,吓得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
“娘娘,王爷这是……”秋香小声问。
“别问。”叶知秋把右手伸进热水盆里洗了洗,“把窗户关严实了,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去。”
秋香赶紧去关窗。
后院离秋水院隔着两道墙,还有个种满荷花早就枯了的池塘。
即便这样,当那一声短促的惨叫划破夜空时,叶知秋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只持续了一瞬,就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掐断了脖子,后半截憋回了肚子里。紧接着便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半盏茶的功夫。
墨影从后院过来,身上带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在门口停下,没敢进屋,隔着帘子禀报:“刺客招了。是柳贵妃那边的人,通过那个副院判牵的线。据点在西市的一间空铺子里,是个卖绸缎的店面,今夜还有三个接应的在那等着。”
叶知秋手里的茶盖在杯沿上刮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叮叮”声。
“王爷呢?”
“王爷换衣裳去了。”墨影顿了顿,“说是要亲自去一趟。”
叶知秋放下茶盏。
没多会儿,夜无痕回来了。
他已经换下了刚才那身睡袍,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袖口和裤脚都用带子扎得紧紧的,腰间没挂玉佩,只别了一把出过鞘的短刀。
他站在门口,没进屋。
叶知秋抬头看他。
“我出去一趟。”夜无痕手按在刀柄上,“西市那边还有些尾巴没扫干净。”
叶知秋看着他那一身行头,那是杀人的打扮。
“我也没打算睡。”叶知秋说。
夜无痕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就走。
“你睡你的。”
他扔下这就话,人已经跨出了院门。
秋香在一旁吓得大气不敢出:“娘娘,王爷这是要去……”
“去干该干的事。”叶知秋靠回榻上,闭上眼,“把灯芯剪一剪,留一盏就行。”
秋香应着,把其他的灯都灭了,只留桌案上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屋里晃。
叶知秋没睡。
她靠在榻上,听着外头的风声。府里的侍卫队早就出动了,马蹄声都被包了布,只有极轻微的震动传过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秋香在脚踏上坐着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直到一个时辰后,外头传来一阵急促却很轻的脚步声。
叶知秋睁开眼。
门帘一掀,夜无痕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股寒气更重了,混着一股浓烈的、腥甜的铁锈味。那是血,而且不是他自己的血。
他这身黑衣在暗处看不出颜色,但在灯下,袖口和衣摆都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暗红斑。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怕脏了地。
“解决了。”
他声音有些哑,像是含着沙砾。
叶知秋看着他:“西市那边?”
“清干净了。”夜无痕伸手解下腰间的刀,随手扔在门边的兵器架上,“三个接应的,加上一个掌柜的。”
“一个都不留?”
夜无痕看着她,眼神里那种想要杀人的戾气还没散干净,像是一头刚吃饱了肉的狼。
“动我儿子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柳贵妃想用这招逼我乱阵脚,她太小看我了。既然敢伸手,我就得让她知道,这只手伸出来就别想缩回去。”
叶知秋没说话。
她知道夜无痕这回是真动了杀心。以前他或许还会顾忌朝堂上的平衡,还会给柳家留几分面子。
但今晚这把刀,是冲着孩子去的。
“那个副院判呢?”叶知秋问。
“先关着。”夜无痕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灌了一口冷茶,“那是个活口,留着还有用。但不能让他活得太舒坦。”
叶知秋点了点头。
夜无痕把茶杯放下,看了一眼叶知秋还在发抖的右手——那是疼的,也是刚才紧抓着衣角留下的惯性。
“你的手——”
他话说了一半,似乎觉得这时候说这些有些多余,硬生生转了话锋,“包扎好了么?”
“包好了。”叶知秋把左手往毯子里缩了缩,“周嬷嬷弄的,不碍事。”
夜无痕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我去洗洗,这一身味儿冲。”
他走后,秋香才敢大口喘气,有些后怕地看着门口:“王爷这回真是……吓死人了。”
叶知秋没理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毯子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手腕。
绷带扎得很结实,但并不勒。
她忽然发现,绷带靠近手腕的那一头,边缘折得整整齐齐,不像刚才秋香包扎时那样皱皱巴巴,还露着一截布头。
秋香做事毛躁,从来不会把布头折进去。
叶知秋心里一动。
刚才夜无痕在门口停的那一下,不是在看她,也不是在犹豫。
他是在那时候,伸手把她手腕上松散的绷带那一角,给掖了回去。
那是他临出门前,唯一做的一件事。
叶知秋看着那折得平平整整的布角,没说话,伸出右手轻轻按了按。
“秋香。”
“哎,娘娘。”
“去把门锁好了。”
叶知秋重新靠回软枕,“今晚的事,除了那个死鬼刺客,谁也别想从这府里探出一丁点风声。”
秋香赶紧跑去关门。
叶知秋听着门栓落下的声音,看着桌上那盏灯芯燃尽、慢慢暗下去的油灯。
夜无痕是个狠人。
但他那股狠劲儿,是用最笨的办法护着这个家。
她动了动左臂,伤口又开始渗血了,把那块被夜无痕整理好的绷带又染红了一点。
“睡吧。”
她对自己说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