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带着股子湿气,往人衣领子里钻。
叶知秋披着件厚披风,站在西院那堵围墙底下。她脸色还有点白,一夜没睡安稳,眼底挂着两团青黑,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面前那堵墙,下半截塌了个豁口。
那豁口看着不大,也就半人高,刚好能容一个身形瘦削的人缩着身子钻进来。
“这就是昨晚那人进来的路?”
叶知秋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哑。
旁边的管家把头点得像捣蒜,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回娘娘,是。这地方平时堆杂物,又是犄角旮旯,巡逻的兄弟都嫌绕脚,平时……平时就没怎么盯着。”
叶知秋没说话,慢慢蹲下身子。
她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动起来不太利索,干脆用右手扶着膝盖。她凑近了那豁口,仔细端详那断掉的砖茬。
那砖头不是风化碎的,断面虽然有些灰,但里头露出来的茬口都是新的,带着几点白石灰的印子。
“这不像是一年半载风化塌的。”
叶知秋伸手在砖茬上抹了一把,指尖上沾了点细灰,“有人动手扒开的。而且就在这几天。”
管家一听这话,腿都要软了:“这……这……”
“别这那的了。”
叶知秋站起身,膝盖有点酸,她借着右手撑了一下墙才站稳,“这墙,今天之内给我补好。还有,别光补平了,给我加高两尺。”
她转头看着管家,“不光这一处。从今天起,你带人把王府四周的墙根都给我过一遍筛子。哪怕是个老鼠洞,也得给我堵上。”
管家赶紧应承:“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泥瓦匠,半个时辰内就动工。”
“还有。”
叶知秋往前走了两步,踩住地上一块碎瓦砾,“巡夜的人手,从两队加到四队。换岗的时间缩短,两拨人中间间隔不能超过一盏茶的功夫。若是再让我发现哪里空了人,你也不用找王爷领罚,直接把自己那条腿卸了算了。”
管家吓得一哆嗦,腰弯得更低了:“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绝不敢再有疏忽。”
叶知秋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西院这地方阴冷,风一吹,左臂上的伤口就跟着一跳一跳地疼。那是一种钻心的疼,像是有人拿着根粗针在皮肉里挑。
她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步子迈得快了些。
这一上午,王府里就没消停过。
搬砖的、和泥的、巡逻的,到处都是人影。那堵塌了的墙很快就砌了起来,新砖虽然颜色不一样,但垒得死厚,上面还抹了一层带尖刺的灰泥。
叶知秋坐在秋水院的窗前,听着外头叮叮当当的动静,手里拿着本册子在看。
那是昨晚之后,墨影整理出来的王府守卫名单。
她要把每一个人的底细再过一遍。这种事不能假手他人,必须得自己看才放心。
下午的时候,日头偏西,屋里暖和了点。
小夜辰从门外探进个脑袋。
他手里还捏着那个之前画的平安符石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叶知秋没抬头,又没敢进来,就那么傻站着。
“进来吧。”
叶知秋放下册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在那站着干嘛?当门神呢?”
小夜辰这才慢吞吞地挪进来。
他没像往常那样一溜烟跑过来抱大腿,而是老老实实地在叶知秋对面的圆凳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这孩子今儿个有点反常。
叶知秋看着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有点酸。昨晚那事,对一个才几岁的孩子来说,确实是吓着了。
“饿不饿?要不要让人给你弄点糕点?”
叶知秋问。
小夜辰摇摇头:“不饿。”
他又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叶知秋放在桌上的左手。那绷带缠得厚厚的,看着有点臃肿。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外头风卷落叶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小夜辰忽然开口了。
“母后。”
他声音细细的,有些抖,“昨天那个人……是要杀我吗?”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
她原本想糊弄过去,说是贼,或者是认错人了。但看着小夜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她觉得骗这孩子没意思。他是摄政王的儿子,有些事,迟早得面对。
“是。”
叶知秋声音很平静,“他是冲着你来的。”
小夜辰听了,身子没动,只是抓着膝盖的手指紧了紧,把布料都抓出了褶皱。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是想什么极其重要的大事。
“哦。”
他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倔强,“那以后我晚上不睡觉了。我坐着看窗户,谁来我就喊人。”
叶知秋听得心头一软,又有点想笑。
“你不睡觉干什么?”
她伸手过去,用完好的右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把你那身子骨熬坏了,到时候不用别人杀,你自己就先趴下了。”
“那……”
小夜辰咬了咬嘴唇,“那怎么办?”
“你睡你的。”
叶知秋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有父王,有母后,还有外面那么多侍卫。咱们把墙补好了,把人加上了,这就是铜墙铁壁。谁要想进来,得先把命留下。”
她说话的声音不重,但透着股笃定。
小夜辰看着她,眨了眨眼,似乎是在从她脸上找依靠。
“真的?”
“真的。”
叶知秋点头,“母后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夜辰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紧绷的小肩膀稍微松泛了点。
“那……那我今晚还去我那屋睡?”
“去。”叶知秋说,“那是你的屋子。你要是都不敢睡了,那不正好让人看笑话?”
小夜辰吸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我去睡!”
他说完,从凳子上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似乎是想找点什么事做,证明自己胆子大,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往叶知秋那边凑了凑。
“母后。”
他走到叶知秋身边,伸出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知秋袖子上那一块干净的地方。
“你的手……还疼吗?”
叶知秋垂眸看了一眼左臂,那伤口其实还疼着呢,一跳一跳的,像是烧着火。
“不疼了。”
她弯起嘴角笑了笑,“就是破了点皮,过两天就好了。”
小夜辰盯着那绷带看了一会儿,像是确认她真的没事,这才点了点头。
“那我回屋看书去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到了门槛那儿,忽然停住了。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叶知秋,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鼓了很大的一股劲儿,才瓮声瓮气地冒出一句:
“母后,以后……我也保护你。”
说完这话,这小子像是怕人听见似的,撒腿就跑,一阵风似的窜出了秋水院,连头都没回。
叶知秋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愣了一瞬。
她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又看了眼窗外那堵刚砌好的高墙。
风吹进来,带着新砌墙泥的湿气。
这墙补得有点晚,但这人,像是长大了点。
“秋香。”
叶知秋喊了一声。
秋香正端着茶盘进来,听见叫声赶紧应道:“哎,娘娘。”
“去把那碗药端来。”
叶知秋把桌上的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喝完了好办事。今晚上,怕是又不踏实了。”
秋香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屋外的日头渐渐沉下去,把那堵新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了叶知秋的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