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阁送来的密报压在桌案最底下,叶知秋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翻了两遍。
左边那份是前天晚上那个刺客临死前吐出来的供词,虽然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还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明白——人是柳贵妃派的,但线不在宫里,是在外头牵着的。
右边那份是千机阁这两个月盯梢的记录。
叶知秋把两份纸拿起来,对着日头晃了晃。
“果然是在这儿。”
她冷笑了一声,把两份纸重重地叠在一起。
那个名字显出来了——太医院副院判,张若虚。
这人不光是给柳贵妃看病递消息,手里还攥着另一头的线。千机阁查出来的东西显示,京城西市有一家名叫“回春堂”的药材铺子,每月逢五逢十,都会往北疆发一批所谓“边疆特供”的药材。
那铺子的掌柜,是张若虚的远房表亲。
“两条线,一条在宫里传话,一条在宫外送信。”叶知秋把纸扔回桌上,身子往后一靠,揉了揉左臂发酸的地方,“这柳贵妃倒是把手伸得够长。”
秋香端着茶进来,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纸,也不敢多问,只说:“娘娘,周嬷嬷在外头候着呢。”
“让她进来。”
周嬷嬷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昨晚没睡好的倦意,但精神头还行。
“娘娘唤老奴?”
叶知秋指了指桌上的那一叠情报:“今儿个给你个差事。这太医院的张院判,最近怕是忙得很。”
周嬷嬷一听这话,立马明白了几分:“娘娘是想……”
“你去太医院。”
叶知秋声音不大,但很稳,“替我抓药。就说我那晚受了惊,心悸犯了,夜里总睡不着,得让他给开好方子。记住,别找别人,就找这位张院判。”
周嬷嬷有些疑惑:“就这?”
“不止。”
叶知秋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你得勤着点去。今儿个去,明儿个去,后天还得去。就说药不管用,吃了头疼,吃了胃疼,反正就是得让他改方子。他要是问你别的,你就跟他念叨咱们府里的琐事,说得越细越好,最好让他一个字也插不上嘴。”
周嬷嬷是个明白人,一听这就懂了。
这是去添堵的。
“老奴明白了。”周嬷嬷应道,“老奴这就去换身衣裳,去太医院门口堵他去。”
“去吧,别太省事。”
打发走了周嬷嬷,叶知秋又叫来了千机阁的一个暗卫头目。
“西市那家回春堂,盯着没?”
“盯着呢。”那头目压着嗓子回话,“那是家老店了,每日流水不少。”
“嗯。”
叶知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今儿个下午,你们去那铺子附近的茶馆、摊位上放放风。就说昨儿个晚上,顺天府的人在城南抄了一批走私的药材商队,抓了不少人,听说供出了好几家铺子。”
那头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娘娘是怕打草惊蛇?”
“我是怕蛇不缩头。”
叶知秋把笔一扔,“这风声一紧,那掌柜的要是脑子没病,这两天肯定不敢往外送信。只要他一停,那头的线就断了。”
“属下明白。”
那头目领命退下。
叶知秋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这叫双管齐下。
宫里那条线,被周嬷嬷那老太婆缠着,张若虚想传个屁都费劲;宫外这条线,被流言吓得不敢动弹。
柳贵妃的手再长,这回也得给她剁了。
傍晚的时候,夜无痕从外头回来。
他一进门,看见叶知秋正坐在窗边吃点心,那只受伤的手还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拿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
“今儿个倒是有胃口。”
夜无痕走过来,把外衣脱了扔在一旁的架子上,“周嬷嬷去太医院了?”
“嗯。”
叶知秋咽下嘴里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派她去抓药了。”
夜无痕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桌边倒了杯茶。
“回春堂那边的风声,也放出去了?”他问。
“放了。”
叶知秋转过身看着他,“消息挺灵通啊。”
“王府里这点动静,还要你告诉我?”夜无痕喝了一口茶,声音有些沉,“你这是在围她。”
“围她?”
叶知秋笑了笑,身子往前探了探,“她敢动我的孩子,伸那只手,我就断她那只手。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夜无痕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他放下杯子,看着叶知秋那张虽然苍白却带着狠劲的脸。
“以后这种决定——可以提前告诉我。”
他语气里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倒是带着点无奈。
叶知秋挑了挑眉:“告诉你干嘛?让你去唱白脸?”
“我是说,至少让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夜无痕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万一有个闪失……”
“没有万一。”
叶知秋打断他,“这算什么闪失?我就算把太医院翻个底朝天,柳贵妃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她那是做贼心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告诉你的时候,就是动手的时候。告诉你早了,你肯定又要拦着,说别伤了和气,别惊动了皇上。”
夜无痕没话说了。
他知道叶知秋这脾气,认准了的事,拉都拉不回来。而且这法子虽然阴损了点,但确实管用。比起他拿刀去砍人,这招更让柳贵妃难受。
“行了。”
叶知秋见他不说话,挥了挥没受伤的那只手,“你也别板着个脸。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墨影在门口咳了一声:“王爷,娘娘,千机阁那边有消息传回来。”
“进。”
墨影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太医院那头,张院判今儿个下午出宫了。”
叶知秋眼皮一跳:“出宫了?不是说最近宫里管得严么?”
“是。”墨影点了点头,“但他没走正门,走的是宫里倒恭桶的角门。而且……”
墨影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夜无痕,又看向叶知秋,“他没穿官服,换了一身布衣,手里提着个药箱,看着不像是去诊脉的。”
叶知秋和夜无痕对视了一眼。
“这条鱼,怕是要咬钩了。”
叶知秋轻声说道。
夜无痕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了那把还没收起来的佩刀。
“他要是真想咬钩,那就看看这钩子上有没有倒刺。”
他转身往外走,“墨影,跟上去。别跟丢了,也别惊动他。”
“是。”
叶知秋看着夜无痕大步流星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事儿比她想的还要大。
那副院判要是这时候急急忙忙出宫,肯定是柳贵妃那边有什么急令。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还缠着绷带的左手,手指动了动。
“秋香。”
她喊了一声。
“哎,娘娘。”
“把那件大氅拿来,我也去前厅坐坐。”
叶知秋站起身,“这戏才刚开锣,我怎么能不在场看着呢。”
秋香有些犹豫:“娘娘,您这手……”
“手断了?”叶知秋白了她一眼,“拿着。”
秋香不敢再劝,赶紧去拿了衣裳。
叶知秋披上大氅,走到门口,看着外头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柳贵妃,既然你把手伸进来了,那我就让你这只手,再也缩不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