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阁的暗卫跪在秋水院的回廊下,身上的夜行衣都被露水打湿了,泛着一层深黑。
叶知秋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件厚狐裘,左臂还吊在胸前,手里把玩着一只暖炉。
“说。”她言简意赅。
暗卫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属下跟着那张若虚,也就是那副院判,一路往南走了三条街。他脚程不快,像是在避人耳目,最后停在城南的一条死胡同里。”
“停在哪?”
“一座小宅子前。”暗卫比划了一下,“那宅子不大,独门独院,门口没挂匾额,看着像是民宅。但他进去前,属下看见门环上缠着一截红绳。”
叶知秋把暖炉往桌上一搁:“红绳?”
“是。”暗卫点头,“那绳子有些年头了,颜色褪得发白,但属下瞧着那打法,像是宫里过喜庆节令时才用的那种如意结。宫里出来的旧物,只有那个年头的才这么打。”
叶知秋眯了眯眼。
柳贵妃是宫里的老人儿了,这种习惯倒是改不了。那截红绳,分明就是个暗号。
“他进去多久?”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暗卫接着说,“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
“药箱呢?”
“没带出来。”暗卫抬头看了一眼叶知秋,“属下敢断定,他进去时拎着的那只黑漆药箱,留在了那宅子里。”
叶知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扶手上敲了敲。
药箱留下了。
那就不是去诊脉的。诊脉哪有空着手回来的道理?这是借着诊脉的名头,去送东西了。
“那宅子里有人吗?”
“看不大清,但能听见动静。像是有人接应。”
叶知秋站起身,裹紧了身上的狐裘:“从现在起,那宅子给我盯死了。别光盯着门,连墙根底下的耗子洞都给我数清楚。我要知道是谁在里头住,这只药箱最后落到了谁手里。”
“是。”暗卫应了一声,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一夜,王府里没什么动静。
叶知秋也没睡踏实,主要是左臂疼得人心烦。好不容易熬到后半夜,刚迷瞪了一会儿,就被秋香轻手轻脚地叫醒了。
“娘娘,千机阁那边来人了。”
叶知秋睁开眼,脑子清醒得快:“带进来。”
还是刚才那个暗卫,这回身上带了一股子寒风的味道。
“娘娘,有人取货了。”
暗卫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双手呈上,“属下没敢打草惊蛇,只是把这人的身形给描了下来。”
叶知秋接过那张纸,展开。
纸上是用炭笔勾勒的简笔画。画上是个穿着斗篷的人,身形瘦削,个子不算高,头上戴了个兜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暗卫回话,“那人是趁黑从后门进去的,没走正门。也没停留,进去没多大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拎着的就是那只药箱。”
“看清脸了吗?”
“没。”暗卫摇摇头,“那人裹得太严实,走路也低着头,属下没法凑近了看,怕惊动对方。”
叶知秋盯着画上那人的身形轮廓,看了半天。
这身形看着有些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正琢磨着,周嬷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粥进来了。
“娘娘,您起来喝口粥再歇着吧,这身子骨可不能熬。”周嬷嬷把粥放在小几上,抬头看见叶知秋手里的画。
她把碗放好,顺手就要去收拾桌上的茶具,眼神不经意地往那张画上一扫。
就在这一瞬间,周嬷嬷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那只茶杯盖子没盖上,就在手里晃荡着。
“怎么了?”
叶知秋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她的神色,“嬷嬷,你认得这人?”
周嬷嬷回过神来,把茶杯盖上,脸上有些迟疑,像是想起了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老奴……老奴也不确定。”
她看着画上那人的肩膀和腰身,“只是觉得这身形,像是老宫里的一个人。”
叶知秋把画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看清楚了。这人是谁?”
周嬷嬷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珠子在画上转了两圈,眉头越皱越紧。
“这肩膀有些溜肩,个头也不高。走路的姿势看着像是……”周嬷嬷压低了声音,有些犹豫地说,“像是柳贵妃当年的那个陪嫁丫鬟,翠云。”
“翠云?”
叶知秋问道,“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柳贵妃进宫那会儿,带进去了两个陪嫁丫鬟。后来有一个叫翠云的,据说是因为犯错被罚,后来染了病死在了宫外,连尸首都没寻回来。这事儿在京城的贵圈儿里不是什么秘密。
“是对外说是死了。”
周嬷嬷叹了口气,把粥端给叶知秋,“老奴那时候还在宫里当差,隐隐约约也听了一耳朵。说是死得蹊跷,连个棺材都没抬出来,直接就火化了。那时候宫里就有传言,说这翠云姑娘啊,可能根本就没死。”
叶知秋接过粥碗,没喝,拿勺子在碗里搅了搅。
“没死?”
她冷笑了一声,“把一个死人从名单上划掉,再把她养在眼皮子底下当暗桩。这柳贵妃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要是这画上的人真是那个翠云,那这只有名的药箱,八成就是送到了柳贵妃真正的心腹手里。
这宅子,也不是什么普通的民宅了。
“嬷嬷,你确定是翠云?”
“老奴只看了个大概。”周嬷嬷摇摇头,“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人都会变。但这走路的步态,还有那个溜肩的样子,老奴印象深着呢。当年的翠云,就是这副模样,走路像是脚底下没根似的。”
叶知秋把碗放下,粥还在冒着热气。
“不管是不是,这条线算是摸着门了。”
她把那张画重新折好,揣进袖子里,“这城南的小宅子,看来得去一趟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叶知秋抬起头,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让外头的人继续盯着。既然这药箱送出去了,那肯定还有下文。我就不信他们能把这药箱一直捂在怀里不拿出来。”
“是。”
周嬷嬷应了一声,转身要去收拾床铺。
走到门口时,叶知秋忽然叫住了她:“嬷嬷。”
“哎,娘娘还有吩咐?”
叶知秋看着那碗粥,嘴角动了动:“你去查查当年的档。翠云‘死’的那一年,柳贵妃在宫里都在做什么。这种时候把人藏起来,肯定是为了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嬷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老奴这就去翻翻老黄历。”
她说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叶知秋坐在榻上,摸了摸左臂上的绷带。
那药箱里装的,绝不仅仅是几贴安胎药或者是补药。
能让柳贵妃冒着风险,让副院判走后门、让这所谓的“死鬼”丫鬟亲自出马去取的东西,里头指不定藏着什么要命的钉子。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秋香。”
“奴婢在。”
“把灯灭了。”
屋子里瞬间黑了下来,只剩下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叶知秋闭上眼。
这城南的小宅子,就是个没揭盖子的酱缸。既然那是柳贵妃的手,那她就要看看,这只手到底想往哪儿伸。
“翠云……”
叶知秋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慢慢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