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阁的办事效率,这回算是提到了顶。
三天,整整三天,那座城南小宅子的底细被连根拔起,连带着那个“死人”的档案都被翻了出来,此刻正整整齐齐地摞在叶知秋的案头。
叶知秋左手还吊着绷带,右手拿着张拓印下来的旧档,看着上头那个稍显稚嫩的名字——杏儿。
“十五岁入宫,跟着柳家小姐进的宫。”
叶知秋手指在纸面上滑过,“二十岁‘病故’,因是传染病,尸首直接拉去城外烧了,连个坟头都没留。这履历,做得挺真。”
墨影站在下首,低着头回话:“是。属下查过当年的记录,确实是有这么个‘病故’的流程。但这杏儿出了宫门后,并没有死,而是被人接走了。”
“接到了哪儿?”
“城南那座宅子。”墨影说,“她现在的身份是‘刘氏’,户籍是三年前补办的,说是外地逃难来的亲戚。那宅子明面上是个贩木材商人的外宅,但这商人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两回,这宅子实际上就是杏儿在管。”
叶知冷笑了一声。
“没死啊……这柳贵妃倒是舍得,把这么个旧人藏了这么多年。”
她把那张旧档放下,拿起另一张纸。那是千机阁查出来的杏儿这几年的行踪。
这女人平日里深居简出,看着像是个安分的宅居妇人,可一旦出手,干的事没一件干净。
“处理密信、安置那些‘消失’的人、联络宫外的黑市大夫……”
叶知秋一条条念着,“这哪是什么陪嫁丫鬟,这就是柳贵妃养在宫外的一只黑手。宫里不便出手的事,全让她给干了。”
墨影没敢插话,只是等着吩咐。
“这宅子现在怎么布控的?”
“围死了。”墨影回道,“前后门都有兄弟扮作小贩守着,连隔壁院的墙根底下都埋了耳朵。只要她有动静,逃不出咱们的眼。”
叶知秋点了点头,把那叠纸合上。
“先别动她。”
她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狠劲,“既然是只手,那就得连着身子动。现在剁了她,柳贵妃顶多是疼一下,还会再长出一只手来。我要等柳贵妃有什么大动作的时候,再让她知道疼。”
“属下明白。”
墨影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外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娘娘,王爷来了。”
夜无痕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股子深秋的寒气。他这三天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盯着北疆那边的防线,又要防着宫里的动向,整个人看着瘦了一圈。
他看了一眼叶知秋吊着的左臂,眉头皱了皱,但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叶知秋把那叠关于杏儿的资料推了过去。
“看看吧,这就是那个没死成的丫鬟。柳贵妃藏了十年的暗桩。”
夜无痕伸手拿过纸,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杏儿……”
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沉得有些吓人。
叶知秋正端着茶杯喝水,见他这反应,放下杯子问:“怎么?你认识?”
夜无痕没抬头,手指在“杏儿”那两个字上点了两下,力道有些大,指头都有些发白。
“这个名字,我查过。”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股子让人心悸的幽深,“当年母后病逝前三个月,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突然暴毙。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是母后身边最亲近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叶知秋心头一跳。
“你去查了?”
“查了。”夜无痕冷哼一声,“那时候我还小,摄政王的名头虽在,但手里没权,查到一半就被太后——也就是现在的柳贵妃给按下了。她当时告诉我的死因,也是传染病,直接烧了。”
他说着,把那页纸狠狠地拍在桌上。
“档案上写的是病故,但我查到的这个名字,就叫杏儿。”
叶知秋愣住了。
这线索,竟然和当年的皇后搭上了。
她把那份资料重新拿回来,看着上头那个女人的画像。画像是个侧影,画得很模糊,但这人影此刻在叶知秋眼里,却变得格外清晰。
“这杏儿,当年是你母后身边的贴身宫女?”
叶知秋问。
“是。”夜无痕声音有些哑,“她从小就在母后身边,后来母后嫁给父皇,她也跟着进了宫。她若是没死,那母后最后那几个月……”
夜无痕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一个贴身宫女,在主子病重前突然“消失”,又被主子的对头养在外面。这里头要是没猫腻,那才叫见鬼了。
叶知秋深吸了一口气。
“怪不得柳贵妃要把她藏得这么深。”
叶知秋看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这杏儿不光是她在宫外的一只手,更是她当年的一把遮羞伞。她怕的就是有一天,这把伞被人翻开,露出底下的烂泥。”
夜无痕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的杀气却是一点一点聚了起来。
“她活着。”
他缓缓开口,像是咀嚼着这几个字,“她还活着,就在城南。”
“是。”叶知秋点头,“就在那座宅子里,替柳贵妃管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夜无痕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的夜色黑沉沉的,王府里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
“她知道。”
夜无痕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知道什么?”叶知秋问。
夜无痕转过身,看着叶知秋,目光像是要穿透这层窗户纸。
“她知道当年母后最后那几个月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突然‘病故’,母后临终前到底见了谁,说了什么……甚至,母后的身子为什么会突然垮得那么快。”
叶知秋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左臂扯得生疼,她皱了皱眉,没顾得上。
“如果她知道……”
叶知秋盯着夜无痕,“那她就是当年那件事的唯一证人。”
一个“死人”,活生生地站在城南的宅子里。
这不仅是个活靶子,更是把钥匙。
叶知秋走到桌边,把那叠资料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个女人的画像。
“这药箱送得巧。”
叶知冷笑了一声,“本来是想借太医院的手害人,没想到反倒把这老底给揭了出来。”
她抬头看向夜无痕。
“这杏儿,咱们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
夜无痕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她既然活着,那就让她好好活着。我要让她把当年的事,一件一件吐出来。”
叶知秋看了一眼夜无痕那张绷紧的脸。
这男人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可一旦涉及到他母亲的事,那股子狠劲是谁都挡不住的。
“等着吧。”
叶知秋把资料锁进了抽屉里,“柳贵妃要是知道她藏了十年的秘密,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漏了气,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夜无痕没说话,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城南的方向。
那眼神,像是要把那片夜色都给烧穿。
“墨影。”
夜无痕忽然喊了一声。
门外的墨影立刻推门进来:“王爷。”
“那宅子再加两个人。”夜无痕吩咐道,“别让人进去。也别让人出来。把她给我看牢了。”
“是。”
墨影领命退下。
屋子里重新静了下来。
叶知秋看着夜无痕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两天那个刺客。
那时候他说,动他儿子的人,一个都不留。
现在,动了母亲线索的人,怕是也没好果子吃。
这柳贵妃,两只手伸得够长,可惜,都要被人给剁了。
“睡吧。”
叶知秋轻声说了一句,“明天,还有的是事要忙。”
夜无痕转过身,看了一眼她那只还吊着的胳膊,走过来,伸手把灯芯挑亮了一些。
“你也早点歇着。”
他说完,转身出了门,连脚步声都比平时沉了几分。
叶知秋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重新坐回榻上。
她摸了摸小腹,那里头有个小生命正在长着。
“孩子啊……”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你父王这回,怕是要大开杀戒了。”
窗外,风还在刮,卷着几片枯叶拍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城南那座黑漆木门的小宅里,杏儿正吹灭了灯,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两只眼睛死死地盯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