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这名字听着文雅,其实就是个城南街口的老茶楼。
地板踩上去“嘎吱”响,空气里混着陈年茶渣子和瓜果皮的味儿。这儿往来的多是贩夫走卒,没什么讲究人,说话声、嗑瓜子声混成一锅粥。
叶知秋坐在二楼临窗的角落里,身子被一道竹帘挡得严实。
她换了一身寻常的素色袄裙,脸上也没描眉画眼,看着就像个富人家的随行婆子。左臂虽然还伤着,但外头套了件宽袖的大氅,把手上的绷带遮了个严实。
她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
这位置选得好,透过竹帘的缝隙,既能看见楼下大堂的动静,也能瞄着一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腿。
一壶粗茶泡得发苦,叶知秋没喝,只用右手托着下巴,眼睛半眯着。
申时刚到,楼下的街口就转过来一个人影。
是个妇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头上连根银簪子都没插,只用根木簪子挽了个髻,看着再普通不过。走路不快,步子迈得极稳,低着头,也不看两旁的摊贩,直直地就往茶楼里走。
杏儿。
叶知秋的视线像钩子一样,随着那身影进了门。
杏儿在一楼最靠里的那张桌边坐下。那是全店最不起眼的角落,背靠着墙,还能瞧见门口。
店小二那是人精,一看这妇人气度,赶紧过去擦桌子:“刘娘子,今儿还是老样子?”
“嗯。”
那妇人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里含着沙砾,“一壶普洱,一碟绿豆糕。”
就两个字,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店小二哈腰去了。
叶知秋在二楼看着。杏儿坐姿很正,腰板挺得直,不像一般市井妇人那样松松垮垮。她没四处乱看,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账册,摊在桌上翻看。
她翻书的手法很怪。
不像是妇人家的兰花指,而是指尖压着纸面,划过去的时候带点儿力度。
叶知秋眯了眯眼。
半个时辰。
这妇人就在那翻账册,茶喝了两杯,绿豆糕一口没动。直到申时过半,她才合上账册,起身付了茶钱,又那么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自始至终,她没和任何人说过第二句话。
叶知秋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站起身。
“下楼。”
她低声吩咐了一句身后的暗卫。
下了楼,叶知秋径直走到杏儿刚才坐的那张桌边。
桌上那只茶盏还留着个底儿,浅浅的茶汤映着顶上的光。
叶知秋坐下来,视线落在茶盏边缘。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像是端茶喝茶时用力过猛,硬生生抵出来的。
她伸出手,用指尖在那个印子上比划了一下。
那是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用力的痕迹。
“掌柜的。”
叶知秋喊了一声。
正剔牙的掌柜的一溜烟跑过来:“哎,这位夫人,您这是还要点啥?”
“刚才那妇人是常客?”
叶知秋指了指那个空位,“我看她挺面熟。”
“嗨,您说刘娘子啊。”掌柜的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那是老客了,每周三申时准来,风雨无阻。就在这一坐,看书,喝茶,也不招灾惹祸的。就是这人有点闷,不爱说话。”
“她是做什么营生的?”
“听说城南那头帮人管个仓库,偶尔算算账。”掌柜的摇摇头,“具体的也没人知道,看着就是个过日子的老实人。”
叶知秋点了点头,没再问,扔下一块碎银子:“这桌我不坐了,脏了你的布,赏你了。”
说完,她带着人转身就走。
出了茶楼,上了自家的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叶知秋才把左臂上的大氅解开来透气。
“拿纸笔来。”
马车里备着这些东西。叶知秋铺开一张宣纸,拿着炭笔,凭着刚才那一瞥的记忆,开始在纸上勾画。
她这手除了画画没别的长处,但这过目不忘的本事,也是当年在宫里练出来的。
不过片刻,一个妇人的侧脸就跃然纸上。
那眉眼、那抿着的嘴角,还有那微微驼背却又硬挺的肩膀线条,全都在纸上。
最后,她着重描绘了那双手。
右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侧面,被她特意用笔尖点了几点,涂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回到秋水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夜无痕比她早回来,正坐在桌边看千机阁送来的例行折子。见她进门,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去了?”
“去了。”
叶知秋把那张画拍在桌上,“这就是那个‘老实人’刘娘子。”
夜无痕伸手拿过画,盯着上头那个妇人看了一会儿。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叶知秋坐到他对面,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右手食指和中指侧面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仓库管账的妇人,拿的是算盘,不是笔。就算写字,也是大字,磨不出那种茧子。”
她喝了口水,语气有些冷:“她在帮柳贵妃写东西。那种密密麻麻的小楷,一写就是几个时辰,才会有这种茧子。”
夜无痕的手指在那个画中人的手上停了停。
“还有吗?”
“有。”
叶知秋放下茶杯,“她喝茶的时候,大拇指抠着杯沿,力道很大。那是心里有事,或者是……手里有事。她在压着性子。”
夜无痕把画折叠起来,放在一旁。
“她没发现你?”
“我连楼都没下,她上哪儿发现我去?”叶知秋笑了一声,“她大概以为自己藏得挺好,这么多年都没人找上门来,早就松懈了。”
夜无痕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被折好的纸。
“下周三。”
叶知秋忽然开口。
“嗯?”
“下周三,还是这个时候。”叶知秋看着窗外暗下去的院子,“我会坐到她隔壁桌。”
夜无痕皱眉:“你要直接接触?”
“不接触,怎么知道她手里到底攥着什么?”
叶知秋转过头,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亮,“光是盯着她看,看不出当年皇后是怎么死的。我得让她那张嘴张开,哪怕只是漏个缝儿。”
“太危险。”
夜无痕直言不讳,“她若是柳贵妃的死士,一发现不对劲,要么跑,要么死。到时候咱们什么也捞不着。”
“所以我才说,我要坐到她隔壁桌。”
叶知秋嘴角微微勾起,“我不是去审她的。我是去……给她算个账。”
她伸出右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不是爱看账册吗?那我就让她看看,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
夜无痕看着她那笃定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带上墨影。”
“自然。”
叶知秋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把那张画像夹进了一本厚厚的医书里。
“到时候,我只要咳一声……”
她背对着夜无痕,手指轻轻划过书脊,“她这只拿笔的手,怕是就要抖一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