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二楼还是那个角落，竹帘半卷，挡住了大半个日头。
叶知秋坐的位置极佳，正是上次杏儿坐过的那桌隔壁。两桌之间，只隔着不到三步远的过道，连那桌板上的木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回她没穿那身显眼的素色袄裙，换了一身暗青色的粗布衣裳，看着就像个寻常人家的管事婆子。左臂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绷带撤了，只留了道浅浅的疤，藏在大袖子里头，不细看看不出来。
她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上次杏儿点的一模一样——陈年普洱，配着一碟子绿豆糕。
这茶是苦了点，但胜在味儿厚，能压得住心火。
申时刚到，楼下的街口就转过来那个熟悉的身影。
杏儿还是那副打扮，青布衣裙，木簪子挽发，浑身上下连点点缀都没有。她推门进来，脚步轻得像猫，落座时连凳子都没发出半点声响。
叶知秋没回头，也没看她，只是自顾自地翻着手里的那本账册。
这账册是千机阁特意弄来的，里头记的都是些流水账，看着是真的，其实全是假的。
杏儿落座后，习惯性地翻开自己那本账册，另一只手去端茶盏。
就在手刚碰到茶盏的那一瞬间，她的余光扫到了隔壁桌上那壶茶。
普洱，绿豆糕。
还有那个正低着头翻账册的妇人。
杏儿的手在半空中停住，停得极短，也就眨眼的功夫，便又稳稳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但叶知秋还是看见了。
那一瞬间的停顿，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猛地颤了一下。
茶楼里吵吵嚷嚷，隔壁桌几个汉子正吆喝着划拳，动静大得要把房顶掀翻。
叶知秋就在这喧嚣里坐着，安安静静的，连头都没抬一下。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叶知秋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过来了了。
这回比刚才那一下更深，像是在刮骨。那目光从她的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往下移，滑过她的发髻，滑过她的后颈，最后落在她搁在桌角的那只左手上。
那只手正按在账册的一角，手指修长，即使穿着粗布衣裳，那股子气度也掩盖不住。
叶知秋还是没动，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她只是慢慢地翻过一页账册，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嘈杂的茶楼里几乎听不见，但在杏儿的耳朵里，怕是跟打雷一样响。
杏儿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账册。
但她翻书的手指明显紧了些，捏着纸边的手指有些发白。
她在紧张。
叶知秋知道，自己这步棋是走对了。这种无声的对峙，往往比真刀真枪还要磨人。尤其是对于一个藏了这么多年秘密的人，这种“被看见”的感觉，比杀了她还难受。
申时过半。
杏儿合上了账册，起身结账。
她经过叶知秋桌边的时候，步子没停，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
但在经过的那一瞬间，叶知秋闻到了一股子味儿。
那是从杏儿身上飘过来的，一股子极淡的熏香味，混在茶楼里的汗味和油烟味里，几乎闻不出来。
但这味道叶知秋熟。
那是当年皇后宫里最常用的“安神香”，味道淡雅，不冲鼻，只有宫里那几个主子的贴身人才有资格用。
柳贵妃好用浓香，只有那个已经“死”了的皇后，才喜欢这种清淡的味儿。
杏儿没有停留，径直走出了茶楼，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叶知秋坐在原位，又喝了一口那已经有些发凉的茶。
“走吧。”
她轻声说了一句，合上账册，起身下楼。
下了楼，秋香正等在马车边上，手里牵着缰绳。
叶知秋没急着上车，而是在车辕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茶楼的大门。
“娘娘？”秋香有些疑惑。
“没什么。”
叶知秋收回视线，弯腰钻进了马车里，“这人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沉得住气好，沉得住气的人，心里的秘密才藏得住。”
马车晃晃悠悠地回了王府。
一路上，叶知秋都没说话，只是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养神。
到了秋水院门口，叶知秋刚下车，秋香就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叶知秋问。
秋香弯下腰，从叶知秋刚才站过的那块地砖缝里，捏起一个小纸团。
那纸团只有指甲盖大小，折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垃圾。
“娘娘，这好像……”
秋香把纸团递过来。
叶知秋接过来，展开。
那纸上没几个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一气呵成写就的：
“我知道你是谁。明天此时，城南土地庙。”
叶知秋看着这行字，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冷笑。
这杏儿，果然是个聪明人。
刚才在茶楼里那一番无声的交锋，这女人就已经看透了她的身份。不仅看透了，还敢约她出来见面。
“看来，这当年的秘密，比咱们想的还要烫手。”
叶知秋把纸条揉回原样，攥在手心里。
“明天？”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好，明天就去见识见识，这柳贵妃养了十年的‘死鬼’，到底长了一副什么心肝。”
秋香在一旁有些担心：“娘娘，这会不会有诈？那土地庙可是荒废了好些年了，周围都没几户人家……”
“有诈？”
叶知秋转身往院里走，步子迈得稳稳当当，“她若是想杀人，刚才在茶楼里那一杯茶就能泼过来。既然约了，那就是还有话要说。这世上，只有死人最能保守秘密，但活人有时候为了活命，反而会把秘密卖得更干脆。”
她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屋里灯还没点，黑漆漆的一片。
“备车。”
叶知秋把那纸条往桌上一扔，“明天这局，咱们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