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土地庙是个荒败去处。
墙皮脱落得像生了癞疮,门口的台阶缝里全是枯死的杂草。庙门虚掩着,风一吹,那两扇破门板就“咯吱咯吱”地响,听着像是老头子在磨牙。
叶知秋到了门口,没急着进去。
身后的墨影往前跨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王爷吩咐过,不能让娘娘涉险。”
叶知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墨影。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胡服,没穿那些繁复的裙襦,左臂虽然还缠着纱布,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
“就在这儿守着。”
她声音很轻,却没得商量,“这地方小,容不下那么多人。再说了,她是来送信的,不是来刺杀的。”
墨影咬了咬牙,最终没敢违逆,只是挥了挥手,带着另一个暗卫隐到了庙墙的阴影里。
叶知秋伸手推开那扇破木门。
“吱呀——”
一声长响,惊飞了房梁上的两只麻雀。
庙里昏暗得很,只有供桌前那盏快燃尽的油灯发着豆大的光。那光甚至照不亮佛像的脸,只能看见供桌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杏儿就站在供桌前。
她背对着门,身子笔直,像一根插在香炉里的冷香。
“你比我想的要谨慎。”
杏儿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带了两个人,却让他们留在了外头。”
叶知秋开手,门板在她身后合拢了一半。
“这种地方,多带几个人也就是多几双眼睛看热闹。”
叶知秋往里走了两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约我来,不就是想让我看清你是谁么?”
杏儿转过身来。
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叶知秋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这张脸。
四十来岁,面相有些苦,颧骨微凸,是个薄面薄唇的长相。虽然没穿宫里的制式衣裳,可那股子站姿,哪怕站个把时辰也不会晃动一下,那是宫里练出来的规矩。
“看清了么?”
杏儿看着她,眼神有些浑浊,但在那浑浊底下,藏着极深极沉的东西,“我是刘杏儿,也是当年的陪嫁丫鬟杏儿。”
叶知秋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
“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叶知秋说得很淡,“若是真的是皇后身边的人,怎么会死在皇后病逝前三个月?”
“因为娘娘知道,那时候若是不死,等到她走了,我也活不成。”
杏儿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柳贵妃那时候正盯着坤宁宫,像只闻着肉味的狗。娘娘不想让我落到她手里,便安排了一场‘病故’,把我送出了宫。”
“送出宫?”
叶知秋嗤笑了一声,“送出宫去给柳贵妃当暗桩?这算哪门子的逃生?”
“我是双面扣。”
杏儿没理会她的讥讽,只是垂下眼帘看着地面,“出宫后,柳贵妃以为捏住了我的把柄,便让我替她办事。我也听话,什么脏活累活都接。一来二去,便成了她在宫外最得力的一只手。”
叶知秋眯了眯眼。
“她信你?”
“不信。”杏儿说,“但她信‘刘氏’这个身份。一个没根没底、只能靠她活命的商妇。她不知道,我心里头还记着一个人。”
杏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叶知秋。
“你是为了皇后娘娘来的。”
这话不是问句,是肯定。
叶知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第一次来听雨阁,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杏儿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你的眉眼,跟皇后娘娘当年画的那个样子,像了七成。”
“她提过我?”
叶知心头一跳。
“提过。”
杏儿往前走了一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却没急着递过去,“娘娘病重的时候,也就是你所谓的那最后三个月。那时候她身子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可脑子还是清醒的。”
杏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有一晚,她让我坐在床边,跟我说——‘杏儿,以后会有一个姑娘嫁给我儿子。那姑娘性子烈,不像我这么软。她会替我走完我没走完的路。’”
叶知秋呼吸滞了一下。
“走完路?”
“娘娘这辈子,活得太累,太窝囊。”杏儿看着叶知秋,“她知道柳贵妃是个什么东西,也知道这宫里头有多少烂泥。可她身子骨不行,又不想连累王爷,只能忍着。她临走前跟我说,若是那个姑娘来了,就让我把该给她的东西,都给她。”
叶知秋站在那儿,手指在袖子里握成了拳。
她忽然觉得这破庙里有些冷。
“你是皇后留给我的后手?”
“算是吧。”杏儿点头,“娘娘留了话,让我活着,等着。看柳贵妃能蹦跶到哪一天,把她做的那些事都记下来。等到该收网的时候,再把这网拉起来。”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现身?”
叶知秋盯着她,“若是我不来听雨阁,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我藏不住了。”
杏儿叹了口气,那种常年警惕的阴影在她眼底晃了晃,“柳贵妃最近动作太大,她要把手伸向北疆。这事儿太大,若是成了,王爷都有危险。我不得不出来。”
说着,她把手里捏着的那样东西递了出来。
那是一封信,折得只有半个巴掌大,封口处压着一点红蜡。
“这是柳贵妃让我下个月送出去的东西。”
杏儿把信放在满是灰尘的供桌上,“本来我是要送去边关的。但现在,你可以打开看看。”
叶知秋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封信。
纸张有些粗糙,摸在手里沁凉。
她没要剪刀,直接用食指挑开了那点红蜡。
展开信纸,里头的字迹很细,密密麻麻的,但只有一行字是重点。
叶知秋扫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那上面写着:
“北疆三关,尽快易主。”
这七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捅向北疆的防线。
“这信是要送给谁的?”
叶知秋放下信纸,声音有些冷。
“不知道。”杏儿摇摇头,“柳贵妃做事从来不让我知道下家。这信送出去,也是为了配合京里的一些动作。但我听说,北疆那头已经有了动静。”
叶知秋把信纸重新折好,攥在手心里。
这纸条轻飘飘的,可分量却重得压手。
“她要把夜无痕的路堵死。”
叶知秋说。
“不仅是堵死。”
杏儿看着那尊落灰的佛像,“娘娘当年说过,柳贵妃这人,要么不吃,要吃就要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北疆那三关要是丢了,王爷手里就没了兵权。到时候,在这京城里,她想让王爷怎么死,王爷就得怎么死。”
叶知秋没说话。
她想起前几日夜无痕在灯下看地图的样子,想起他说北疆那三关最近不太平。
原来根子在这儿。
“这件事,王爷知道么?”
杏儿问。
“暂时还不知道。”
叶知秋把信揣进怀里,“这信,我带走了。”
“带走吧。”杏儿点了点头,“这也算是娘娘留给你的东西。有了这个,你便有了跟柳贵妃撕破脸的筹码。”
叶知秋转身欲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了。
“以后怎么联系?”
“老法子。”
杏儿站在阴影里,声音恢复了那股子冷硬,“听雨阁,每周三。我会把柳贵妃的新动向放在茶盏底下。”
叶知秋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记着,好好活着。”
她扔下这就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风比来时更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
墨影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娘娘?”
“回府。”
叶知秋紧了紧衣领,将怀里的那封信按了按,“一刻钟都别耽搁。”
马车滚过破败的土路,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叶知秋坐在车厢里,闭着眼,脑子里转的全是那句话——
‘她会替我走完我没走完的路。’
原来这不仅是婆媳缘分,更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她摸着怀里的信纸,嘴角忽然冷笑了一声。
“柳贵妃……”
她低声念着这三个字,“想易主?那我便让你看看,这三关到底是谁说了算。”
马车拐过街角,隐入了京城的暮色中。
而那座破败的土地庙里,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噗”的一声灭了。
庙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