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院的东次间里,一股子墨汁味儿散不开。
灯芯爆了个灯花,发出一声脆响。叶知秋捏着笔,手腕悬着,已经在纸上练了整整一个时辰。废纸揉成团扔在脚边,满地都是。
她没写过柳贵妃的字。
那是宫里出了名的“绵里针”,看着圆润富贵,实则转折处都藏着锋芒。叶知秋闭着眼,脑子里把千机阁送来的那几份手书样本过了一遍——起笔轻,落笔重,横折那一钩像是带了个小尾巴。
她再次提笔,手腕压住纸面。
笔尖落下,墨汁渗进纸纹里。
“北疆三关,待命观望。”
这八个字写完,她把笔搁在笔架上,力道有点大,笔杆骨碌碌滚到了桌沿边,差点掉下去。
“行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夜无痕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他对着灯光看了半天,又拿原信比照着看。那双惯常握刀杀人的手,这会儿捏着一张薄薄的宣纸,竟然稳得像是生了根。
“那个‘望’字,最后一笔稍微短了点。”
夜无痕指着那个字,“柳贵妃这人傲气,写字习惯拖个长尾,显得意犹未尽。你这个收得太急。”
叶知秋听了,没二话,重新铺开一张纸。
“再写。”
这一写又过去了半个钟头。
等到最后一次落笔,那个“望”字的长尾拖得恰到好处,整张纸上的字迹看着就像是那信原本就该长这样。
夜无痕这次没挑刺。
他把原信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一个黑漆描金的暗盒里,锁好,揣进怀里。
“这张假的,入封吧。”
叶知秋吹干了墨迹,拿起桌上那个拆过的信封。
信封还是原来的那个信封,封口的红蜡虽然被挑开了,但边缘平整。夜无痕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红蜡,又拿了个铜勺子在灯上烤化了,顺着原缝滴上去。
“嗒。”
一滴红蜡落下,迅速凝固。
夜无痕拿皇后的私印在还没干透的蜡上一按。
这枚印信是杏儿昨晚一并送来的,柳贵妃给她的信物,说是用来取信北疆那边人的凭证。
如今,这凭证成了他们做局的家伙。
“这信明日一早送回去。”
夜无痕把信收好,声音沉了几分,“不能早也不能晚,就得赶在杏儿出门前送到她手里。”
“我知道。”
叶知秋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这事儿我去办。”
第二天清晨,城南土地庙还没开庙门。
叶知秋裹着一身灰扑扑的斗篷,站在庙后的那棵老槐树底下。地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没多会儿,那个熟悉的青布衣裳身影从侧门闪了出来。
杏儿手里没拿东西,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下也是一片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看见叶知秋,她没惊讶,只是快步走过来,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叶知秋脸上停了一瞬。
“信呢?”
叶知秋没废话,从怀里掏出那个折得不见一丝褶皱的信封。
杏儿接过去,没急着收起来,而是当着叶知秋的面拆开看了一眼。
她看得很快,只扫了一眼的功夫,眉头就动了一下。
“改了。”
杏儿抬起头,看着叶知秋,“你们把‘尽快易主’改成了‘待命观望’。”
“对。”
叶知秋点了点头,“那几个守关的将领,若是真收到了‘易主’的令,怕是会生出乱子。但若是让他们‘待命观望’,他们便不敢动。不动,就还在王爷手里。”
“不仅如此。”
杏儿把信重新封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语气有些低沉,“柳贵妃这边若是迟迟等不到北疆变天的消息,她就会急。她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事情脱手。她一急,就会想办法去催,或者换别的路子。”
“这就对了。”
叶知秋看着她,“她一动,咱们就能抓她的尾巴。若是她不动,这局棋就僵住了。我们不想要僵局,我们要的是活棋。”
杏儿听了这话,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个笑样,但看着比哭还难看。
“是个好法子。”
她低声说,“只不过,这样一来,我在中间传信的风险就大了。若是两边对不上账,我这中间人的脑袋就得搬家。”
“怕么?”
叶知秋问了一句。
杏儿抬手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很慢,透着股子倦怠。
“怕?”
她笑了笑,“我早在二十年前就该死的人了。能活到现在,还能替娘娘做点事,已经是赚的。再死一次,不过是把那口气还给老天爷。”
叶知秋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小心点。”
叶知秋嘱咐了一句,“这信送出去,你就立刻回来。别在接头的地方多待。”
“放心。”
杏儿紧了紧衣领,“这事儿我熟。那些接头的人认信不认人,只要火漆没动,字迹对得上,他们不敢多问半个字。”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看着叶知秋。
“那信……原信你们收好了?”
“收好了。”
叶知秋说,“那是把刀。什么时候要捅出去,得看时机。”
“那就好。”
杏儿点了点头,“只要原信还在,柳贵妃就翻不了供。那上面的字迹,是她抹不掉的罪证。”
说完,她没再多留,弯腰钻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叶知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背影有些佝偻,走起路来也不快,看着就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谁能想到这瘦弱的身板底下,扛着的是两宫相争的命脉。
叶知秋没急着走,她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没多会儿,庙里头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她侧过身,透过破败的窗棂往里看。
杏儿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庙里。
她没走,而是站在供桌前。
那张满是灰尘的供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牌位。牌位上没写名字,只是一块木牌。
杏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香,就着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点了。
烟一下子窜了起来,在昏暗的庙里绕着圈。
杏儿跪在蒲团上,腰身挺得笔直,双手合十,对着那块无字的木牌拜了三拜。
她没说话,也没有磕头,就那么跪着,像是一尊活着的泥塑。
叶知秋收回目光。
她知道,那牌位是给谁立的。
那是皇后,也是杏儿这辈子唯一认下的主子。
风大了起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叶知秋紧了紧斗篷,转身往回走。
这信送出去,北疆那边的天就要变了。柳贵妃这只伸得太长的手,这次怕是要被人从根儿上给剁了。
她走出巷子,上了停在街角的马车。
“回府。”
车帘落下,遮住了最后一点晨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