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千机阁的暗卫踩着点进了秋水院。
这人是个生面孔,一身灰扑扑的短打,看着像是个卖炭的伙计。他进了屋,没敢多看四周,低头走到叶知秋跟前,从靴筒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条子。
“娘娘,柳贵妃那边动了。”
叶知秋接过条子,也没急着看,先指了指桌上的茶:“喝口水,慢慢说。”
那暗卫没敢坐,只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压低了嗓子:“今儿个一早,宫里头出来个小太监,没走正门,从西边那处平时倒恭桶的角门溜出来的。这人一出宫,脚下生风,直奔东市去了。”
“东市?”
叶知秋展开手里的条子,上面画着一条简略的路线图,终点标了个红点。
“那是城中段记绸缎庄。”
暗卫回道,“这铺子开了有些年头了,平日里看着生意不温不火,但也没倒闭。柳贵妃的人进了铺子,待了两刻钟才出来,手里提着一匹绸子,看着像是去采买的。”
叶知秋看着图上的红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沉不住气了。”
她把条子拍在桌上,“杏儿送出去的那封信,说是‘待命观望’。柳贵妃要是信了,就该安安稳稳等着北疆的消息。可她现在刚收到信,转头就派人去了绸缎庄,说明什么?”
“说明她疑心那信没送到,或者北疆那边有人不想听她的。”
暗卫接了一句。
“把那匹绸子截下来。”
叶知秋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股子狠劲,“看看里头到底夹了什么话。记着,手脚干净点,别让人瞧出破绽,把信抄了再塞回去。”
“是。”
暗卫领了命,把茶碗一放,转身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叶知秋坐在原位,没动。
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
过了小半个时辰,夜无痕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个纸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进了屋,把纸包往桌上一扔。
“看看吧。”
叶知秋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层油纸,再揭开,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这纸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上面也没写什么文绉绉的话,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
“前令为何未执行?可是有人从中作梗?速查明回话。”
叶知秋念出了上面的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看,她急了。”
她把信纸推到夜无痕面前,“她在怀疑北疆那边有人拖她的后腿。这‘待命观望’四个字,就像是根刺,扎得她坐立难安。”
夜无痕拿起信纸扫了一眼,随手扔在一边。
“她这人,疑心病重。”
他在叶知秋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北疆那几个守将,当年虽然有些是太后的人,但柳贵妃一直觉得那是她的地盘。现在这信一到,那边没动静,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信被改了,而是人变了。”
“这就叫离间计。”
叶知秋身子往后一靠,换了只手托着下巴,“她越怀疑,就越不敢信任自己的暗线。她不敢信任,就什么事情都想亲力亲为。只要她一动,原本藏在阴沟里的线就得露出来。”
“比如这绸缎庄。”
夜无痕指了指桌上的信。
“对。”
叶知秋点头,“这绸缎庄,咱们之前只知道是个眼线,但没摸清底细。今天她这一急,把这条路给走活了,咱们也就顺藤摸瓜。”
她把千机阁刚才送来的那份路线图拿过来,翻到了背面。
背面记着关于这绸缎庄的一些底细——铺子的东家姓陈,是个寡妇,在京城开了十几年。
“陈寡妇……”
叶知秋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耳熟。
她让秋香把千机阁那份关于柳贵妃旧宫人的花名册拿了过来。
那名册厚厚一本,叶知秋也没细看前面的,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那是些早年间被遣散出宫,或者“病故”的宫人名单。
她的手指在一行行名字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角落里。
“陈氏,原坤宁宫掌事宫女,后调至柳贵妃处,因家中有丧,出宫守孝。”
叶知秋指着那行字,抬头看向夜无痕,“看到了吗?这陈氏出宫后,就没再回宫。千机阁查过,这陈氏有个妹妹,早年嫁给了京城的一个布商。”
“这绸缎庄的老板娘,姓陈。”
夜无痕眼神一凝。
“要是这么论起来,这老板娘就是当年那个掌事宫女的亲姐姐。”
叶知秋把名册合上,“这哪里是什么新暗线,分明就是柳贵妃的一条老根。当年那个掌事宫女出宫,估计就是柳贵妃特意安排的,名册上说她是守孝,实际上是出来替柳贵妃看着这铺子的。”
“这根扎得够深。”
夜无痕冷哼一声,“难怪这么些年没人查到过。”
“现在查到了。”
叶知秋把那张抄来的信纸拿起来,对着灯火晃了晃,“她现在怀疑北疆那边有人想反水,这绸缎庄就是她用来查这件事的备用线。她想知道是谁在拖后腿。”
“那咱们就让她觉得,真的有人在拖后腿。”
夜无痕看着叶知秋,“这信,你打算怎么回?”
“不回。”
叶知秋把信纸凑近烛火,火苗一下子窜上来,把纸角烧得卷曲发黑,“让她烧着。这信既然是询问,那就不必回了。不回信,她才会更急,更乱,更觉得北疆那边出了鬼。”
看着信纸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叶知秋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绸缎庄,先留着。”
她看着夜无痕,“别动它。留着这条线,让柳贵妃觉得自己还有后手。等什么时候她真要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咱们再把这铺子里的东西一锅端了,把人和当年的旧账一起算。”
夜无痕点了点头。
“那就让它再蹦跶几天。”
他站起身,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今儿个怎么这么静?小夜辰呢?”
“被周嬷嬷领着去背书了。”
叶知秋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说是要把前两天落下的功课补回来。这孩子现在用功得很,说是以后要保护我。”
夜无痕听了,嘴角难得露了点笑模样。
“这点倒是像我。”
他说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堆灰烬,“这局棋,她是越下越窄了。”
“窄了好。”
叶知秋看着那堆灰烬,“窄了,她才会想着往外钻。只要她一动,这网就能收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秋香掀开帘子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娘娘,王爷,刚才千机阁的人来报,说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说是柳贵妃刚才让人去太医院传了话,说是她最近头风犯了,要太医院院判亲自去给她瞧瞧。”
“头风?”
叶知秋眯了眯眼,“她这时候犯头风?”
“我看她是心病。”
夜无痕把手搭在刀柄上,“北疆那边没动静,这边的暗线又让她心里犯嘀咕,她能不头疼吗?”
叶知秋笑了。
“让她犯去吧。”
她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她越头疼,这药我就越得给她下猛点。”
她翻开册子,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京城各处的布防和人员名单。她找到了“段记绸缎庄”那一行,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红圈。
这红圈画得极轻,像是个记号,又像是个圈套。
“把这老板娘的底细再查一遍。”
叶知秋把笔扔进笔筒,“我要知道她平日里和谁走得近,爱去哪喝茶,家里有什么人。既然是条老根,那须根肯定不少。咱们得把那些须根都摸清了,到时候一拔,才能连泥带土都带出来。”
“是。”
秋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了下来。
叶知秋看着那个红圈,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上钩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就看这条鱼,能扑腾出多大的水花了。”
夜无痕没说话,只是走到她身后,看着那个红圈,目光沉了下去。
“这鱼要是真大了,咱们这网,还得织得更密点。”
叶知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放心,这网啊,早就织好了。”
她合上册子,“就等着她自个儿往里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