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阁送来的地图摊在桌面上,纸张有些发黄,边角被磨得起毛。
叶知秋伸指按在图上那条弯曲的河道线上,指尖停在三个被朱砂笔圈出来的泊位上。那是城西码头最偏僻的三个位置,平日里停的都是些运粮运炭的破船,连个挡雨的棚子都没有。
“每五天去一次,风雨无阻。”
暗卫站在桌角,压低了嗓子,“回回都是申时左右到,待不到半个时辰就走。那绸缎庄的老板娘看着是个做买卖的,但这行踪比耗子还规律。”
叶知秋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儿个是第五天?”
“是。”
“那还等什么。”
叶知秋把地图折起来,塞进袖口里,“备车,去码头。”
秋香正端着安胎药进来,一听这话,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娘娘,您这身子……王爷早吩咐过,不让您到处乱跑。这码头又是风又是水的,哪是您去的地方?”
“我是去瞧瞧热闹,又不是去扛包。”
叶知秋站起身,接过来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屏着气一口闷了,随手把碗扔回秋香手里,“再说了,我是去乔装打探,谁还能认出我是王妃不成?赶紧的,给我找身不起眼的衣裳来。”
秋香拗不过她,只能嘟囔着去翻箱底。
半个时辰后,叶知秋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袄裙,头上也没戴那些金啊玉的,只插了根木簪子,脸上甚至扑了层淡粉,把原本细腻的肤色弄得有些蜡黄。乍一看,就是个跟着家里男人出来做小买卖的管事婆子。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城西,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就停了。
叶知秋下了车,也没让人跟着,只带了个同样换了便装的秋香,两人顺着河堤慢慢往里走。
这码头确实不是什么好地界。
风里裹着股子鱼腥味和烂菜叶子的馊味,地上的青砖缝里全是黑泥。扛包的脚夫光着膀子,号子声喊得震天响,也有不少投机倒把的小贩蹲在路边,眼珠子乱转。
叶知秋寻了个离那三个泊位不远的茶摊子,拣了张最靠里的破桌子坐下。
“老板,来壶高碎。”
她扔出几个铜板,动作有些拖沓,像是个计较日子的妇人。
茶摊老板是个有些驼背的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话,转身提了把缺了口的铁壶过来,倒了碗浑浊的茶汤。
叶知秋端起碗,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末子,视线却越过碗沿,死死盯着外头河面上的动静。
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日头渐渐偏西,河面上的风更冷了些,吹得叶知秋裹紧了身上的布袄。秋香在旁边有些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来了。”
叶知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秋香猛地惊醒,顺着叶知秋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码头的入口处转过来一个妇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一身酱紫色的缎面袄,虽然款式老旧,但料子在那摆着,跟周围那些穿粗布的人一下就拉开了差距。她臂弯里挎着个竹篮子,上头盖着块蓝布,看不清里头装的啥。
这妇人走得很快,脚下生风,脸上挂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既不跟人搭话,也不左顾右盼,直直地就往最东边的那个泊位去。
那泊位上停着艘乌篷船,船头上坐着个抽旱烟的汉子。
妇人走到船边,没开口说话。
她先把那只竹篮子递了过去,那汉子接过来,也没掀开看,直接放进了船舱里。紧接着,妇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两指一夹,顺手塞进了汉子手里。
汉子反手把纸条揣进怀里,也没给什么回信,只是把烟袋锅子在船帮子上磕了磕,转身进了船舱。
没一会儿,船解了缆绳,晃晃悠悠地离了岸,顺着水流往北边去了。
那妇人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走远了,这才转身,又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步子,顺着原路回了城。
叶知秋坐在茶摊后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整个过程,没一句交谈,甚至连眼神都没多打几个。
“这哪是做生意。”
叶知秋端起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苦得舌尖发麻,“这是在递条子。”
她放下茶碗,身子没动,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
那妇人一走,码头上又恢复了原本的嘈杂。只有那艘乌篷船,已经快看不见影儿了。
“墨影。”
叶知秋低声唤了一句。
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挑担子的货郎,听见这声,担子都没放,晃晃悠悠地顺着河边的一条小路走了,那是去截那艘船的。
叶知秋又坐了一会儿,估摸着那妇人已经走远了,才拍了拍桌子站起来。
“走吧。”
她扔下一句,起身往外走。
秋香赶紧跟上,伸手去扶她:“娘娘,您慢着点,这地儿不平。”
叶知秋开她的手,也没回头,只是脚步稍微快了些。
就在她经过茶摊那个驼背老头身边时,忽然觉得背上一凉。
那是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像是根冰针扎在后颈窝上。
她脚下顿了一顿,但没停,也没回头,只是装作整理衣领的动作,顺势侧了侧头。
那驼背老板正低着头擦桌子,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可那双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却死死地勾着叶知秋的背影。
那眼神浑浊、阴沉,像条躲在草丛里的毒蛇。
叶知秋装作没看见,带着秋香走出了十几丈远,过了个拐角,才上了自家停在路边的马车。
“秋香。”
叶知秋进了车厢,脸上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刚才那茶摊老板,你回头看见了吗?”
秋香愣了一下,摇摇头:“没啊,娘娘,那人怎么了?”
“你下車,别走正路,绕过那几家铺子,去那茶摊后面看一眼。看看那老头还在不在。”
叶知秋飞快地吩咐道,“记着,别露馅。”
秋香见她说得严重,也不敢多问,赶紧应了一声,跳下车走了。
叶知秋坐在车里,手按在膝盖上,指尖有些发白。
那眼神不对。
那绝不是个寻常做小买卖的老头。寻常人看客官,要么是看衣裳,要么是看长相。可刚才那老头看她的眼神,是在看她的骨架子,看她的步态,甚至是在看她的气势。
没多会儿,秋香跑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
“娘娘,没人了。”
她喘着气,“我刚才绕过去看了一眼,那茶摊连个鬼影都没有,连炉子上的水壶都没拿走,那老头……像是凭空消失了。”
叶知秋深吸了一口气。
“走了?”
她冷笑了一声,“脚程倒是快。”
她掀开车帘,冲着前头的车夫喊了一声:“回府。让千机阁的人立刻来见我。”
回到秋水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叶知秋换了身舒坦的衣裳,坐在暖炉边上。
千机阁的暗卫已经到了,正跪在下首听候吩咐。
“码头那个茶摊,是谁的?”
叶知秋开口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暗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家主子关心的重点在这儿,但他反应快,立马回道:“回娘娘,属下查过。那茶摊是新开的,上个月才租下来的地界。租那块地的人,是个外地口音的老头,说是流民,也没个路引。”
“上个月才开?”
叶知秋眯了眯眼,手指在暖炉的边沿敲了两下,“柳贵妃那是条老根,这茶摊要是也是她的人,不可能藏得这么深还没被发现。要是新安的眼线……那就是说,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了。”
“去查。”
叶知秋沉声道,“查那个老头用的什么名字租的地,查他去哪儿买的茶叶,查他晚上睡哪儿。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这人给我挖出来。”
“是。”
暗卫领命退下。
叶知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那船是往北疆去的,那妇人是柳贵妃的暗线,这茶摊的老头又是谁?
这码头上,到底还有多少双眼睛?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千机阁的回报就送到了叶知秋的梳妆台上。
那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叶知秋拿起来看了一眼。
“查无此人。租契上写的是假名,那老头昨夜没回茶摊,人已经找不到了。”
叶知秋把纸条揉在掌心,看向窗外泛白的天色。
“好得很。”
她轻声说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这局棋,看来还不止咱们两个人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