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查无此人”的纸条在桌上压着,纸角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叶知秋手里端着茶盏,没喝,只是盯着那张纸条看。屋里静得只剩下炭盆里火星子爆裂的细响。
“这茶摊开得巧。”
叶知秋把茶盏放下,声音有些冷,“上个月开的张。那个时候,咱们刚把杏儿的底细摸清楚,也是那个时候,咱们的人刚在绸缎庄周围布下眼线。”
夜无痕坐在对面,正拿着一块布擦拭着腰间的佩刀。他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觉得是有人透的风?”
“不是透风。”
叶知秋摇了摇头,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若是有内鬼,咱们查绸缎庄的事儿早就露了,柳贵妃不会只安插个看茶的瞎子在哪儿盯着。她那是在补网。”
夜无痕擦刀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补网?”
“咱们查杏儿,动了她的明线。她怕了,就在明线外头又裹了一层暗线。那茶摊就是个哨岗,专门盯着有没有人去碰绸缎庄那根线。”
叶知秋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她现在就像个护食的老母鸡,知道有人要掏她的窝,就把翅膀张得更开了。那茶摊老板,就是她新长出来的一只眼。”
“那就不动了?”
夜无痕把刀插回鞘中,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既然她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咱们要是硬抠,反而会惊着她。”
“不动。”
叶知秋转过身,斩钉截铁地说,“码头和绸缎庄,先放一放。那地方现在全是她的注意力,再去就是撞网。”
“那换哪儿?”
叶知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副院判。”
夜无痕微微皱眉:“张若虚?”
“对,就是那个提着药箱去小宅子的副院判。”
叶知秋走回桌边,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杏儿是送信的,绸缎庄是走货的,但这药箱的事儿,走的是另一条道。副院判是太医院的人,他跟外头的联络,靠的是城东的那家济世堂药材铺。”
“那条线没动过。”
夜无痕点了点头,“自始至终,咱们都没碰过太医院那头。”
“这就对了。”
叶知秋说,“柳贵妃把网补在绸缎庄,是因为咱们在那儿动静大。她以为咱们只会顺着杏儿这一条线摸,却忘了这网还有很多窟窿眼儿。咱们换个地儿撕,撕她的侧翼。”
“怎么做?”
“租铺子。”
叶知秋指了指地图上济世堂隔壁的那间空屋,“那铺子贴着药材铺的后墙,位置绝妙。咱们在那儿开间南北杂货铺,卖油盐酱醋,跟那药材铺做邻居。”
夜无痕看了看那个位置,笑了。
“做邻居?”
“对,还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邻居。”
叶知秋接着说,“千机阁的人平日里就在铺子里守着,面上是做买卖的掌柜,暗地里把每一个进药材铺后门的人都给记下来。特别是那些看着不像病人的主儿。”
“你这是在剥皮。”
夜无痕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一层一层地剥,剥到最后,让她那层网护不住肉。”
“剥到最里面那层,她就动不了了。”
叶知秋把手缩回来,“那就动不了了。”
……
济世堂药材铺隔壁,原本那是家倒了一年的酒肆。
这两天忽然热闹起来,木匠进进出出地敲打,不过三天功夫,那破败的门面就焕然一新。一块写着“刘记杂货”的招牌挂了上去,门口还摆着两口大缸,装着咸菜和酱萝卜。
铺子开张那天,还没亮透,爆竹就“噼里啪啦”地炸了一地红纸。
掌柜的是个看着一脸和气的中年胖子,见人就笑,嘴也甜,一口一个“老客”、“关照”。
这胖子是千机阁的老人了,名叫老六,最擅长扮猪吃老虎。
叶知秋没露面,她坐在离这儿两条街外的茶楼二层,隔着窗看着那边的动静。
杂货铺的生意不温不火,毕竟新开张,又是卖杂货的,没什么大客流。倒是隔壁的济世堂,进进出出抓药的人不少。
老六就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看着像个闲人。可他的眼神,却总在有意无意间扫过济世堂那个半掩的后门。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还是没什么动静。
到了第三天傍晚。
天快擦黑的时候,路上的行人都急着回家,街面上冷清了不少。
叶知秋正看着手里的一卷书,墨影忽然从外头闪了进来。
“娘娘。”
墨影压低了声音,“有情况。”
叶知秋手里的书没放下,只是目光移了过去:“说。”
“申时三刻,济世堂后门来了个女人。”
墨影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片,递给叶知秋,“看着像是宫里的打扮,但身上穿了件半旧的青缎子袄,没戴宫花,手上也没护甲,看着像是个做粗活的宫女。”
叶知秋把书卷放在桌上,接过那张纸片。
上面画着个速写的轮廓,身形瘦削,肩膀有些溜肩。
“她在那儿待了多久?”
“一盏茶的功夫。”
墨影说,“她没进铺子正门,直接去了后门的小院子。老六隔着墙缝看见她递了个牌子进去,那是宫里的腰牌。药材铺的掌柜亲自出来接的,两人没多说话,那女人只嘱咐了两句,就匆匆走了。”
叶知秋盯着那张纸片上的脸。
这脸有些眼熟。
“这人是……”
叶知秋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这是柳贵妃宫里负责浣衣局的一个低等宫女,好像叫……小桃?”
“正是。”
墨影点头,“老六认得,这女人在宫里籍籍无名,平日里只管洗洗涮涮,谁也不会注意到她。”
“这就对了。”
叶知秋冷笑了一声,把纸片拍在桌上,“柳贵妃在宫里那么严实,有些话不方便让杏儿这种在外头的人传,就得靠这种不起眼的‘腿’来跑。这药材铺,是个中转站。”
“那咱们要不要……”
墨影做了个“抓”的手势。
“抓什么?”
叶知秋摇了摇头,“抓了她,柳贵妃顶多是少个跑腿的,连肉都不带疼的。咱们得放长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黑下去的天色。
“让老六继续盯着。记下她什么时候来,送什么信,走哪条道。特别是她跟药材铺掌柜交接的时候,那个掌柜给她的回信,一定要想办法弄到手。”
“是。”
墨影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
叶知秋忽然叫住他。
墨影停下脚步:“娘娘还有吩咐?”
叶知秋看着那张纸片,忽然想起了什么:“去查查这小桃的底。一个低等宫女,能被柳贵妃挑中当暗线,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查查她在宫里有没有什么亲人,或者……有没有什么把柄落在柳贵妃手里。”
“属下明白。”
墨影这回真走了,脚程快得像个影子。
叶知秋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外头的风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
她回身把那张纸片折好,放进了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
这网补得挺快,可惜啊,这网眼儿太大了点。
连这种低等宫女都能被派出来跑腿,说明柳贵妃这手底下的人,是真不够用了。
“娘娘。”
外头忽然传来秋香的声音,“王爷回来了,正在前头换衣裳,说是晚膳想吃您屋里那小灶煮的羊肉面。”
叶知秋听了,脸上那股子冷硬劲儿散了散。
“知道了。”
她把匣子锁上,揣进怀里,“让他等着,我这羊肉可是昨儿个就备下的,金贵着呢。”
说完,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屋里那盏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桌上那张还没收起来的地图。
地图上,济世堂和绸缎庄两个红点遥遥相对,像是两只红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座深不见底的皇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