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这一趟出去,整整五天没着家。
这会儿他站在秋水院的东次间里,身上那股子混着烟火气和汗味儿的味道还没散干净。他把一本厚厚的册子往桌上一放,那动作像是放下一块大石头。
“娘娘,蹲着了。”
叶知秋正拿剪刀剪着瓶子里那枝快枯的梅枝,闻言也没抬头,只问了一句:“怎么说?”
“规律摸清了。”
墨影指了指那本册子,“这叫小桃的宫女,每隔三天就要出一趟宫。回回都是午后,拿的条子是‘出宫采买’,去的地方也是正经的布庄和杂货铺。但每回买的东西少得可怜,也就够塞个牙缝的。”
叶知秋放下剪刀,坐回桌边翻开那本册子。
内务府的出宫记录副本,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小桃这两个字出现的频率确实有点扎眼。
“这频率,是比别的宫女勤快了点。”
叶知秋手指顺着那些红勾勾往下划,“一般的宫女,一个月能轮上一回出宫采买就算烧高香了。她这三天一回,柳贵妃宫里的采买活儿是有多忙?”
“属下查过。”
墨影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条,“这小桃入宫前的籍贯,是保定府清风县白水村。”
叶知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地名听着耳熟。
她把纸条放在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之前太医院那份官员名录,几页纸翻得哗哗响,最后手指停在“副院长判”那一栏上。
张若虚,保定府清风县白水村人。
“这就对上了。”
叶知秋把两份材料往桌上一拍,“一个是太医院的副院长判,一个是柳贵妃宫里的低等宫女,同一个村子出来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这时候,门帘子被人掀开,一阵冷风卷了进来。
夜无痕一身寒气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剑匣。他听见这话,径直走到桌边,低头扫了一眼那两份材料。
“同乡入宫,安排在贵妃宫中。”
他声音有些沉,显然是刚练完武,还没缓过气来,“这路子太熟了。当初杏儿就是这么被安排进去的,只不过杏儿是陪嫁,这小桃是后来进的。”
“这叫多重保险。”
叶知秋把那一页名录合上,“杏儿在明面上撑着门面,这小桃在底下干脏活。若是杏儿这条线出了问题,柳贵妃还有这小桃能顶上。若是这小桃也不顶用了,她肯定还有第三条线。”
夜无痕把剑匣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拉过椅子坐下。
“这副院长判张若虚,看着老实巴交的,平时连个屁都不敢放,没想到手伸得挺长。”
“太医院那帮人,看着是只会开方子抓药,实际上谁没点自己的小心思?”
叶知秋端起茶壶给他倒了杯水,“张若虚能爬到副院长判的位置,光靠医术可不行。他得有人捧着。柳贵妃捧了他,他就得给柳贵妃当狗。这小桃,就是他们之间的那根骨头。”
“那现在怎么办?”
夜无痕接过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那本册子,“抓了?”
“抓不得。”
叶知秋摇了摇头,“这小桃才刚浮出水面,咱们要是这时候动手,那就是打草惊蛇。柳贵妃那头不知道还埋着多少雷,咱们得把线放长了,看看还能钓出什么大鱼来。”
“你的意思是……”
“让她跑。”
叶知秋盯着那跳动的烛火,眼神有些冷,“她不是爱传信吗?那就让她传。她每一次出宫,每一次去药材铺,咱们都记下来。我就不信她这一趟趟的跑,全是为了给柳贵妃送几句闲话。”
夜无痕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你想把整个联络网都兜出来?”
“不仅仅是联络网。”
叶知秋伸出手,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这网上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接头的人,我都想要。这小桃是个活地图,只要她还在动,柳贵妃的底牌就在我手里翻着。”
“这得耗不少日子。”
夜无痕喝了一口水,“柳贵妃现在疑心病重,若是这小桃长久没动静,她会不会起疑?”
“不会。”
叶知秋很有把握,“咱们没动那药材铺,也没动这小桃。在柳贵妃眼里,这小桃还是那个忠心耿耿的老实人。她现在正焦头烂额地盯着绸缎庄和码头,哪有功夫怀疑一个洗衣服的宫女?”
她说着,把那本册子合上,递给墨影。
“让老六在杂货铺盯着,别光记人,把她每次带出去的东西也想办法看一眼。别是只是传个话,万一夹带了什么要紧的方子或者是毒药,那才是大麻烦。”
“是。”
墨影接过册子,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了下来。
叶知秋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她看着夜无痕那张有些疲惫的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这小桃入宫的时候,是谁给引荐的?”
夜无痕闻言,也没去翻那堆材料,只是随口回了一句:“这种低等宫女,按理说不该有什么大人物引荐。怎么,你看出什么门道了?”
叶知秋重新把那张写着小桃籍贯的纸条拿回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千机阁的人查档时顺手记下来的。
“引荐人:太医院陈院判。”
叶知秋念出了那个名字。
夜无痕眉头一皱:“陈院判?陈朴?”
“对,就是那个三年前称病离任的老头。”
叶知秋把纸条拍在桌上,“一个太医院的院判,去引荐一个同乡的宫女入宫,这手伸得是不是有点歪了?而且,这陈朴离任的时候,正好是皇后娘娘病逝后的第二年。”
夜无痕没说话,只是放下茶杯,伸手拿过那张纸条。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
“查。”
他只说了一个字,“千机阁去查这个陈朴。离任之后去了哪儿,现在人是死是活。这引荐人的事儿,绝不能是巧合。”
叶知秋点了点头。
“这网补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本来以为只是个跑腿的宫女,没想到后面还拖着一条老尾巴。”
夜无痕把纸条折好,放在桌上那一堆卷宗的最上面。
“别轻敌。”
他看着叶知秋,“这陈朴既然敢引荐人进柳贵妃的宫,说明他早就站了队。一个隐藏了三年的老人,比杏儿更难对付。”
叶知秋笑了笑,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难对付才好。”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旧档,“容易对付的,那不叫对手,那叫炮灰。这陈朴要是还在人世,咱们就把他挖出来。要是死了,那就查查他是怎么死的。”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了秋香的声音。
“娘娘,王爷,晚膳备好了。今儿个厨房炖了鸭子,说是给王爷补补气。”
夜无痕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吃饭。”
他看了一眼叶知秋,“吃饱了才有力气查案。”
叶知秋也跟着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东西收拢好。
“走吧,我也饿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写着“陈院判”的纸条。
那个名字在烛光下有些发暗,像是一块发了霉的旧伤疤,正等着被人揭开看看底下的烂肉。
叶知秋伸手把灯吹灭了。
屋里瞬间黑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地刮着,像是要把这京城的陈年旧事都给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