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阁的办事效率,这次算是提到了点子上。
四天,整整四天,墨影带回来的消息就压成了这一张薄薄的纸。
叶知秋捏着那张纸,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纸上的字不多,写着一个地址:城东青龙胡同,尽头那间带槐树的小宅子。
“没回老家?”
夜无痕坐在对面,手里转着那个白玉扳指,“他是保定人,致仕那年说是要回乡养老,结果人在京城窝了三年?”
“不仅没走,连名儿都换了。”
叶知秋把纸条拍在桌上,指节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现在那宅子挂着‘林宅’的牌子,街坊四邻都叫他林老太爷。要不是千机阁翻了他离任时户籍注销的底档,顺着那两个刻薄的侄子查,还真以为这老头早就埋进土里了。”
“活着就好办。”
夜无痕眼神沉了沉,“查查他致仕的那份档案。”
叶知秋早有准备,从旁边的一摞卷宗里抽出了最底下那份。那是太医院三年前的一份存档,封面上一行正楷:“因病致仕”。
她翻开档案,抽出夹在里面的那份脉案。
“这就是问题所在。”
叶知秋把脉案摊平在夜无痕面前,“你看看这字迹。”
夜无痕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那些墨迹已经干透的字行上。那是一份寻常的脉案,写的是“心脉不足,难以行医,特请告老还乡”之类的套话。
“字写得太好了。”
夜无痕评价了一句。
“是好,好得不像是陈朴写的。”
叶知秋冷笑了一声,从旁边抽出另外几份太医院的旧档,那是陈朴当年还在任时的批注。
“陈朴这人,医术马马虎虎,字写得更是像鬼画符,歪歪扭扭的,像是蚯蚓爬。但这脉案上的字,端正圆润,笔锋有力——这是典型的馆阁体。”
她指着脉案落款处的那个签名。
“而且,这名字虽然模仿了陈朴的笔迹,但这‘病’字的最后一勾,收得太急,习惯性地带了个小尾巴。这个习惯,我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谁?”
“张若虚。”
叶知秋吐出这三个字,“现在的副院判,当年的小小的医官。他写医案的时候,就爱在收笔的时候带这么个小尾巴。”
夜无痕拿起那份脉案,又看了一遍。
“张若虚替陈朴写了脉案,帮他在太医院过了关。然后陈朴就‘病’得厉害,必须告老还乡。”
“对。”
叶知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在一张白纸上从上往下写了三个名字。
最上面是陈朴。
中间是张若虚。
最下面是那个宫女小桃。
然后她在小桃的名字后面画了个箭头,指向了“柳贵妃”。
“陈朴‘走’了,张若虚上来了。张若虚的同乡小桃进了宫,成了柳贵妃眼皮子底下的传声筒。”
叶知秋拿着笔,在这条线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陈朴装死,张若虚造假,小桃跑腿。这三个人,把柳贵妃在宫外的那点事儿,串得严丝合缝。”
夜无痕看着那张纸上的线条,半天没言语。
“陈朴手里,肯定有东西。”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一个太医院的院判,要是没有把柄被人捏着,怎么会甘心隐姓埋名三年?连大门都不敢出?”
“他也未必是不敢出。”
叶知秋把笔扔下,“他或许是在躲。躲柳贵妃,还是躲别的什么人,咱们现在还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还活着,这对柳贵妃来说,就是个隐患。”
“他在哪儿?”
夜无痕问。
“城东,青龙胡同。”
叶知秋看着那张纸条,“那地方偏,周围都是些贩夫走卒,没什么达官显贵住。他改名换姓,日子过得应该挺紧巴。”
“他不是不出门。”
夜无痕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是不能出门。”
“怕被人认出来。”
叶知秋接了一句,“一个‘死人’要是突然在大街上露了脸,那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柳贵妃要是知道他还在京城,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
叶知秋把那堆档案合上,重新理了理思绪。
“这陈朴,咱们得见见。”
她抬起头,看着夜无痕的背影,“有些事儿,查档是查不出来的。他在太医院当了那么多年的院判,宫里那点龌龊事,他肚子里肯定装了不少。”
夜无痕转过身来,看着她。
“明天去?”
“明天去。”
叶知秋点了点头,“宜早不宜迟。既然这条线露出来了,就得赶紧拽住。万一柳贵妃那边也反应过来,想着去灭口,那咱们就真的只能收尸了。”
夜无痕没马上接话,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你一个人?”
他问得有些含糊。
“带上周嬷嬷。”
叶知秋笑了,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就说是去城东看个老亲戚,马车走得稳当点,不碍事。再说了,那陈朴是个老头子,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让墨影跟在你后面。”
夜无痕没理会她的玩笑,语气硬邦邦的,“暗处得有人。万一那宅子里还有别的眼线,你也好有个照应。”
“行。”
叶知秋答应得干脆,“让墨影别靠太近,那陈朴是个惊弓之鸟,要是看见生面孔,指不定直接吓死了。”
“他知道分寸。”
夜无痕走回来,把桌上那份脉案重新折好,压在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下。
“这脉案,留着。”
他说,“等将来跟柳贵妃算总账的时候,这就是张若虚的催命符。”
叶知秋看着那叠纸,眼神暗了暗。
“不仅张若虚,还有陈朴。”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明天见了他,我就问问他,这三年的日子,过得是不是比死还难受。”
夜无痕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早点歇着。”
他转身往外走,“明天还要起早。”
“知道了。”
叶知秋应了一声,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
她走到屏风后面,换了寝衣,躺倒在床上。
窗外有些风声,吹得窗棂咯吱响。
叶知秋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条线。
陈朴,张若虚,小桃。
这三个人,就像是一把钥匙,能不能捅开柳贵妃那把生锈的锁,就看明天那一趟了。
而那个在城东小宅子里躲了三年的老头,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当年那个替他造假的张若虚,已经把他给卖了。
这世上的事儿,还真是盖不住。
叶知秋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这一夜,睡得还算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秋水院的车就已经备好了。
叶知秋披了件厚实的斗篷,周嬷嬷跟在后头,手里挎着个装满点心和补品的篮子,看着就像是要去走亲戚。
墨影早就没影了,也不知道藏在哪儿。
叶知秋上了车,敲了敲车壁。
“走吧,去城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