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青龙胡同，那是京城偏脚地界，住的都是些在此讨生活的苦哈哈。
路面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昨儿个刚下过雨，今儿早上一冻，踩上去硬邦邦的，全是泥疙瘩。叶知秋下了马车，让周嬷嬷在巷口守着，自己提着个不起眼的竹篮子，往胡同深处走。
那个挂着“林宅”牌子的小院，就在胡同尽头。
院墙不高，上头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看着有些年头了。两扇木门也是旧木头做的，风吹日晒的，漆皮都掉光了。
叶知秋站在门口，理了理衣襟，抬手敲了敲门环。
“笃、笃、笃。”
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没人应。
叶知秋也没急，又敲了三下。这回力道稍微重了些。
“笃笃笃。”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头才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苍老且带着几分警惕的声音：
“谁啊？”
那声音像是嗓子里含了口痰，听得人耳朵有些发闷。
叶知秋贴近了门缝，压低了嗓子：“我是摄政王妃。”
门里头瞬间没了声。
连那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好像都被这一句话给钉住了。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里头那个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这回语气里多了几分冷硬：“王妃？这城东破地界，哪来的王妃。老婆子我眼瞎耳背，不认得什么王妃，你找错门了。”
叶知秋早就料到这老头难缠。
她没退，反而往前又凑了半步，嘴几乎贴在了门缝上。
“你不认得我，不打紧。”
她声音放得很轻，字字句句却都像是往门缝里钻，“那你认不认得皇后娘娘？”
门里头彻底死寂了。
这回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叶知秋也不催，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竹篮子，气定神闲地等着。这年头，怕死的人多，怕惹事的人更多。但这陈院判既然是为了保命才躲在这儿，那他就一定还在等着有人来把他这身冤孽给洗清了。
“咔嗒。”
一声极轻的插销响动传来。
紧接着，那扇旧木门缓缓地开了一条缝。
一条透着寒意的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吹得叶知秋鬓角的碎发晃了晃。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瘦削的老人面孔，脸上皱纹堆叠，像是风干的橘子皮。下巴上留着花白的胡须，乱糟糟的也没梳理。只有那双眼睛，虽然深陷在眼窝里，却清亮得很，直勾勾地盯着叶知秋。
“你进来说。”
老人说完，侧过身子，把门缝拉大了些。
叶知秋没犹豫，抬脚就迈了进去。
院子里很乱，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连个收拾的人都没有。老人反手把门关上，插好插销，这才转过身，领着叶知秋往正屋走。
“就这儿了。”
老人推开正屋的门，里头光线昏暗，一股子陈年药材味儿扑面而来。摆设也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还挂着几串干药草。
老人走到一把椅子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个缺了口的瓷壶，给叶知秋倒了一碗水。水是凉茶，也没个热乎气。
“你刚才在门口说，你是皇后娘娘的人？”
老人坐直了身子，浑浊的眼珠子紧紧盯着叶知秋，“你是她什么人？”
叶知秋端起那碗凉水，抿了一口。
“我是她儿媳。”
老人那双本来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盯着叶知秋看了许久，像是要把她这张脸看出个洞来。看着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珠子忽然就红了，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儿媳……”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烫嘴，“她走了这么些年……终于有人来了。”
叶知秋放下茶碗，看着老头这副模样，心里头也有些发酸。这老头躲了三年，改名换姓，连门都不敢出，图的不就是个心里的执念吗。
“陈院判。”
叶知秋开口叫他原来的称呼，“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后娘娘怎么会让你‘因病致仕’？”
老人听了这话，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忽然挺直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把胸口积压了多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那是娘娘的恩典。”
老人声音有些发颤，“那时候，娘娘身子骨已经不大好了。可她心里清楚，太医院这块地界要变天了。柳贵妃那那时候把手伸得太长，太医院里大半的人都已经有了二心。娘娘怕我被人算计，也怕我手里的东西保不住，就让我走的。”
“她给了我一道手谕，让我告病还乡。对外说是病得重，实际上是让我躲起来。”
老人说到这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娘娘说，‘老陈，你先走。走了就别回来，等着。以后会有需要你的人来’。我就听了她的话，一直在这儿等着。”
叶知秋点了点头。
这就跟千机阁查到的脉络对上了。皇后娘娘到底是个明白人，走之前把能留的后手都留了。
“那你走的时候——”
叶知秋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老人的眼睛，“带走了什么？”
陈院判没马上接话。
他看了叶知秋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也有几分迟疑。屋里静得只剩下墙上那挂干药草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站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迈着那双不太利索的腿，走到屋里的东墙角。
那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破木箱子。老人弯下腰，把最底下一个看着像是装咸菜的坛子挪开，露出底下一块有些松动的青砖。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抠住青砖的边缘，用力一掀。
砖头被掀开，露出下面一个小小的暗格。
老人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
那油布看着有些年头了，上头都起了毛边。
老人捧着那个包，像是捧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心翼翼地走回来，放在桌上，慢慢拆开那一层层油布。
里头是几本发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太医院配药底档”几个字。
“这就是娘娘让我带走的东西。”
老人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像是怕脏了那册子，“太医院三十年的配药底档。不管是皇上、娘娘，还是各位皇子公主，甚至是有品级的宫人，只要是在太医院领过药的，这儿都有记录。”
叶知秋看着那几本册子，心跳猛地快了几拍。
这东西要是真的，那可不仅仅是底档，那是把柄，是能要人命的铁证。
“三十年的……”
叶知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这里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凄凉，又有些狠厉。
“娘娘让我走，就是为了保住这个。里头记着谁吃了什么药，谁又要了什么方子。有些药，那是救命的；可有些药……那是催命的。”
他把册子往叶知秋面前推了推。
“拿去吧。这是皇后娘娘留给你的。”
叶知秋没客气，伸手将那几本册子拿了起来。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股子陈旧的霉味。
“谢陈老。”
叶知秋把册子收进自己带来的竹篮子里，上头盖上一块蓝布，“这些东西，我会好好用。不会让娘娘当年的苦心白费。”
老人点了点头，身子像是卸了劲儿，重新瘫坐在椅子上。
“用了就好。用了，我也能去见娘娘了。”
叶知秋站起身，提起篮子。
“陈老，你放心。以后这宅子，我会让人打理。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这里不是久留之地，等风头过了，我会安排你去个安稳的地方。”
老人摆了摆手，没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叶知秋看着他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也没再多留，转身出了正屋。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外头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晃得人有些眼晕。
叶知秋紧了紧手里的篮子，脚步快了几分。
这篮子里的东西，沉得像山。
周嬷嬷见她出来，赶紧迎了上来，也没问里头的事儿，只是替她挡着风。
叶知秋刚走到巷口，还没上车，忽然看见墨影从墙角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刚递过来的条子。
“娘娘。”
墨影声音压得极低，“宫里头刚传出来的消息——柳贵妃今儿个一早，把太医院那个副院长判张若虚给叫进宫了，说是为了给三皇子看疹子。”
叶知秋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紧闭的小院门。
张若虚进宫了。
这节骨眼上，柳贵妃找张若虚，怕不是真的为了看病。
“上车。”
叶知秋神色一凛，钻进了马车里，“回府。把这篮子东西藏好。”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青龙胡同，碾过那些硬邦邦的泥疙瘩，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