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子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里头那层蓝布被掀开,露出了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叶知秋没急着叫人,自己动手,把那层有些发硬的油布一层层揭开。
屋里的灯芯刚剪过,火苗子窜得老高,照得桌上那堆东西明晃晃的。
随着油布完全摊开,几本发黄的册子显露出来。纸张边角都卷了,有的还沾着不知哪年的药渣子,味儿冲鼻,那是陈年墨汁混着草药腐烂的味道。
夜无痕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手里还攥着把没来及放下的短刀,看见桌上那堆破烂,眉头拧了个结。
“就这个?”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手劲大,纸张哗啦作响,“几本烂账册,就能把柳贵妃钉死?”
“这不是烂账册。”
叶知秋伸手把那本册子拿回来,翻到第一页,指肚在上面划过,“这是太医院三十年的配药底档。陈院判是个细心人,哪年哪月,谁抓了药,谁开了方子,谁签的字,上头一笔一笔,记得比户部的账房先生还细。”
她翻到大概的位置,把册子往夜无痕面前一推。
“看这儿。”
夜无痕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五年前的方子。
“皇帝安神汤。”
叶知秋的手指点在那行字上,“你看底下的备注。”
夜无痕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方子上密密麻麻写着一堆药材,什么茯苓、远志、酸枣仁,看着都是些安神补气的好药。但在方子的最末尾,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写着:“引药:醉仙散三厘,同煎。”
“五年前。”
夜无痕念出这几个字,声音冷得像外头的风,“那时候父皇刚觉得头疼失眠不久。”
“对。”
叶知秋又翻开第二页,那是四年前;再翻一页,三年前。
每一页,只要是给皇帝开的安神汤,这味“醉仙散”就雷打不动地躺在最底下。有时候是三厘,有时候是五厘。
“这醉仙散,听着名字好听,其实是个猛药。”
叶知秋把另一张纸拿出来,那是千机阁之前验毒酒的单子,“咱们之前截获的那坛子毒酒,里头验出来的毒,就是这玩意儿。柳贵妃在酒里下毒,和在汤药里下药,用的是同一个手法。”
夜无痕的脸色越来越黑。
他的手按在册子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翻到最后。”
叶知秋提醒道,“看最近这三个月。”
夜无痕依言翻过去。
最后几页的纸张明显新一些,墨迹也没那么干。在最近的那几张方子上,原本那行“醉仙散三厘”的小字旁边,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一行更小的字:
“引药加量至一钱,不可断。”
一钱。
这个分量,是之前的三倍还多。
夜无痕的手指在那行红字上停住了,像是要把那张纸戳个洞。
“五年。”
他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她下了五年。先是三厘,让人觉不出味儿,只当是身子乏了。等父皇身子骨彻底被掏空了,她就开始加量。这哪是治病,这是在熬命。”
叶知秋把底档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现在咱们手里有这底档,是铁证一。”
她从旁边的一个锦盒里,拿出那份伪造的脉案,也就是张若虚亲笔写的那份,“这是副院判替陈院判写的脉案,这是人证二。”
“还有杏儿,她是经手人。”
“还有绸缎庄老板娘,她是运毒的。”
“还有那个宫女小桃,她是跑腿的。”
叶知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把这几个地方一一指出来,“陈院判→副院判→宫女小桃→绸缎庄→柳贵妃。这证据链,就像根绳子,一环扣一环,中间没断过。”
夜无痕看着那地图,眼神里的戾气重得吓人。
“够了?”
他问。
“够了。”
叶知秋点头,“单拿出哪一样来,她都能抵赖,说是太医院误诊,或者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但这五年的底档在这儿摆着,每一张方子上都有柳贵妃宫里人取药的签字,这赖不掉。”
夜无痕冷笑了一声。
“既然赖不掉,那就该算算这五年的账了。”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我现在就进宫,带人把太医院围了。”
“站住。”
叶知秋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夜无痕回头,眼底全是血丝:“还要等?”
“不是等。”
叶知秋把他按回椅子上,“这底档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现在拿着这东西进宫,柳贵妃要是来个死不认账,说这底档是伪造的,或者把罪名全推给张若虚和陈院判,你能怎么办?”
“杀个副院判,换不来柳贵妃的命。”
夜无痕胸口起伏了一下,没说话。
“咱们还差一样。”
叶知秋坐回他对面,看着他,“差一个她在宫里亲自动手的时机。”
“什么意思?”
“你想,柳贵妃为什么要给皇帝加重药量?”
叶知秋指着那行红字,“因为她等不及了。皇帝这身子骨,看着是虚,但底子还在。她要是想让皇位更迭,就得让皇帝彻底倒下,连遗诏都留不下来。”
夜无痕眯了眯眼:“你是说……”
“她会动手。”
叶知秋语气笃定,“而且就在这几天。皇帝病情要是突然恶化,她肯定会借机出手,比如送碗真正的断头汤,或者把持宫门,假传圣旨。只有那时候,她才会真正站到明处,毫无防备。”
“那时候,才是收网的时候。”
夜无痕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眼里的戾气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股子冷静的杀意。
“等她动手。”
他说,“我就在她动手的那一瞬间,把这张网给她罩头上。”
叶知秋点了点头。
“这几天,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让张若虚进宫,让柳贵妃忙活。她越忙,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她把桌上的东西收拾起来。
那些发黄的纸张,每一张都是催命的符咒。
叶知秋走到书架前,伸手在暗格里摸索了一下。那是个只有她和夜无痕知道的地方,隐蔽得很。
她把那几本底档塞进去,推到底。
手缩回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块冰凉的令牌。
叶知秋把它拿了出来。
昏黄的灯光下,令牌上的那个“宁”字泛着冷光。这是当年宁家留下的东西,也是能调动那支神秘暗卫的凭证。
这么多年了,这令牌一直在暗格里落灰。
夜无痕看了一眼那令牌,没说话。
叶知秋摩挲了一下令牌粗糙的边缘,感受着那股子凉意顺着指尖传进心里。
这条线,还没到用的时候。
柳贵妃这盘棋,还得再下几步。
“放回去吧。”
夜无痕说,“不用宁家的人,也能办了她。”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我知道。”
她手腕一翻,令牌滑进暗格,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留给她最后时刻用,省得她说咱们欺负她。”
叶知秋把暗格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儿个一早,让人盯着宫里的动静。特别是太医院那边,只要是有赏赐送进柳贵妃宫里的,都给我记下来。”
“知道了。”
夜无痕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帘子掀开。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风刮得窗户框子直响。
“早点睡。”
夜无痕丢下这一句,大步走了出去。
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合上的暗格。
那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证据,更是这几年所有的恩怨。
她把桌上的残茶泼进水盆里,转身吹灭了灯。
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地刮着,像是在预示着什么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