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清河村老李头家的屋檐下,望着他抽旱烟的身影,心里有些忐忑。
晨雾还未散尽,空气中带着一丝湿润的凉意。
老李头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抽着,眼神时不时瞟向我手里的那沓材料。
那是我连夜修改的选址方案,重新选了一块更靠村口、交通便利但不涉及耕地的地方。
“你小子,又来了。”老李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昨天那事还没翻篇儿,今天又来折腾?”
我笑了笑,把手中的材料递过去:“这次是新方案,专门避开了村民最关心的土地问题。我知道上次没沟通清楚,这次想请几位老哥坐下来好好聊聊。”
老李头接过材料,翻开几页,眉头皱了皱,然后点了点头:“行吧,我帮你叫人。可话说前头,咱村里人不是不讲理,就是怕你们干部一张嘴,说变就变。”
我心里一紧,点头道:“您放心,这回我们说到做到。”
十分钟后,村委会的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村民代表。
他们大多上了年纪,有几位还是当初在旧址附近有地的老户。
大家神情各异,有的冷漠,有的狐疑,还有的明显带着敌意。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打开了投影仪,把新的选址图投到了墙上。
“各位叔伯兄弟,”我尽量放慢语速,“这是我们的最新选址方案。这块地位于村口东侧,原先是村集体预留的非耕地,不涉及基本农田红线,也不会影响未来宅基地分配。我们会严格按照县里的扶贫车间建设标准来执行,建成后优先安排本村劳动力就业。”
我说完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突然,一个坐在后排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语气激动:“林干部,你说得轻巧!可你们之前不是这么说的!现在改了地方,是不是说明你们一开始就准备乱来?我们村还有多少地能被你们这么折腾?”
我认出他是老张家的儿子,以前在外打工,最近回来照顾生病的母亲。
我没有反驳,而是平静地问道:“张大哥,我理解您的担心。能不能请您具体说一下,您觉得哪些地方让您不安?我会一条条解释。”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应。
其他人也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我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以向大家保证,这个项目不是为了政绩,也不是为了谁的利益。如果你们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再调整。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犯错,就不去做该做的事。”
会议室里逐渐安静了下来。
这时,老李头开口了:“大伙儿也都听明白了,人家这次确实是下了功夫。咱们也别动不动就往歪处想,先听听政策怎么说。”
有了他的表态,气氛缓和了不少。
我趁机拿出文件,逐条讲解土地性质、规划用途、审批流程,并展示了相关法规条款。
尽管仍然有人半信半疑,但至少没有人再当面反对。
正当我以为事情可以顺利推进时,我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赵志勇。
我走到门口接通电话。
“知远啊,”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却藏着锋芒,“县里明天要来检查扶贫项目的进展情况,你那边要是还没定下来……那就只能换人接手了。”
我握紧手机,语气依旧平稳:“赵主任,我已经提交了新的选址方案,今天开会也得到了村民初步认可。项目不会耽误进度,请您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哦?是吗?那我就等着看你的表现了。”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村委门口,望着远处的山丘,心里一阵沉甸甸的。
赵志勇这是在逼我出丑。
他知道我对群众工作有一套,也知道我不愿用强硬手段去压服村民。
他巴不得我失败,好顺理成章地接手这个项目。
但我不能退缩。
回到会议室,村民们已经陆续散去。
老李头还在整理桌上的材料,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是真心想干事。”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你记住一句话,”他缓缓说道,“人心不是石头,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你走得正,说得真,总会有人愿意跟着你走。”
我心中一震,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老李头。”
天色渐暗,我独自走在回镇的路上,脑子里反复思考着今天的会议内容,还有赵志勇的那通电话。
夜幕降临,我坐在办公室的灯下,打开电脑,翻出了清河村的土地确权档案,一页一页比对政策文件,开始整理一份《清河村扶贫车间用地合规性说明》。
我要让每一个质疑都有回应,让每一分怀疑都能落地成实证。
因为我相信——
只要路是对的,哪怕再难,也要走下去。
我坐在办公室的灯下,翻出清河村的土地确权档案,一页一页地比对政策文件。
灯光照在桌面上,纸张翻动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但我不能让他得逞。
我一边整理材料,一边回忆着今天在村委会会议上的每一个细节:老李头的眼神、村民代表的质疑、那位中年男子愤怒的语气……他们不是不讲理,而是怕被欺骗。
而我,必须拿出最扎实的依据来回应他们的疑虑。
我把新选址的土地性质、规划用途、审批流程都列了出来,又附上了最新的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图和镇自然资源所的初步意见书。
为了增强说服力,我还专门附了一份由参与会议的村民签字的意见汇总表。
“依法依规,才能赢得信任。”我心里默念这句话。
写完最后一段说明,已是深夜十一点多。
我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份长达十二页的《清河村扶贫车间用地合规性说明》,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
临睡前,我打开手机,给小刘发了条信息:“明天能帮我约到县自然资源局的业务骨干吗?我想确认一下这块地是否符合产业用地调整条件。”
发送成功后,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远处山影模糊,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黑夜里闪烁,像是某种微弱却坚定的存在。
我也该是那盏灯火。
哪怕风雨再大,只要方向正确,就值得坚持。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握紧拳头,心中愈发坚定。
明天,就是关键的一天。
我合上电脑,熄了灯,走出办公室。
镇政府的大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值班室还亮着一盏灯。
我抬头望向天空,星星不多,月亮却被云层遮住了一半,像是一种预兆。
但我已经准备好了。
至少,在阳光升起之前,我已经不会退缩。
躺在床上,我没有立刻入睡,脑海中反复模拟着明天汇报时可能遇到的问题,以及如何用最简明的语言解释清楚每一条政策依据。
渐渐地,思绪开始模糊。
但在意识完全沉入梦乡前,我仍记得自己最后想的一句话:
“只要路是对的,哪怕再难,也要走下去。”
夜色沉沉,风起于林间,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波低声呼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