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扶着桌沿站起身，手底下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些。
肚子已经显了怀，圆滚滚的一块，像是往衣裳里塞了个大冬瓜。这身子是一天比一天沉，走几步路就觉得腰那里像是被人拿锤子敲过似的，酸得慌。
周嬷嬷端着个黑漆漆的托盘进来了，里头放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
“娘娘，该喝药了。”
周嬷嬷把托盘搁在桌上，伸手扶了她一把，“王爷今儿个一早派人送来的方子，说是太医院新调的，去去了之前的燥气，更补些气血。”
叶知秋坐回椅子上，接过那碗药。
味道还是那个味儿，苦得让人舌头发麻。她屏着气，一口闷了下去，也没忘了把那张包着药方的纸展开瞧一眼。
这纸背面，如今看着没什么异样，只有个折痕。
她借着擦嘴的动作，手指在纸背那个不起眼的折角处搓了搓。指腹下传来一点极其细微的粗粝感——那是干了的浆糊痕迹，只有摸的人才懂。
那上头写着：“配药底档已抄录完毕，存于永安山密室。”
一共十四个字，写得极小，还是用浆糊混着细炭粉点上去的，平了看就是个黑点，搓开了才能拼出意思。
永安山庄是夜无痕名下的一处别院，平日里没人去，正好是个藏东西的好地界。那几本关乎着柳贵妃性命的底档，有了备份，这心才能安一半。
叶知秋把纸团成一团，随手扔进了脚边的痰盂里。
“王爷这几天有信么？”
她问了一句，声音有些懒洋洋的。
周嬷嬷拿着帕子给她擦嘴，摇摇头：“没。后院那边也没信来。不过昨儿个晚上，墨影统领悄悄出城了，说是去办桩急事。”
叶知秋眼皮子都没抬。
墨影出城，那肯定是为了北疆三关令牌的事儿。夜无痕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头比谁都急。那三关若是真被柳贵妃换了将，那这京城的门户就等于给人敞开了一半。
他这是在亲自去收拾那烂摊子。
“知道了。”
叶知秋把碗放回去，“不用管他。让千机阁那边留只眼睛盯着墨影的后路，别让人把他给阴了。”
“是。”
周嬷嬷应了一声，又给她添了盏红枣茶。
午后这日头有些毒，晒得人发困。
叶知秋没在那干坐着，让人把王府这两个月的账册搬了来。那账册堆得跟小山似的，她得一本本过目。这摄政王府看着风光，里头的开销也是流水似的，哪一笔要是看不住，就能被人抠出二两油去。
正看着，秋香从外头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这丫头今儿个有点不太对劲，脚步虚浮，脸上也没了平日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
“娘娘。”
秋香凑到桌边，压低了嗓子，“外头有人在打听事儿。”
“打听什么？”
叶知秋手里拿着笔，正要在账本上勾画，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个小黑点。
“打听您的娘家。”
秋香左右看了看，声音更小了，“就在府门外头那条街口，有个汉子在那转悠，逢人就问摄政王妃是不是镇国公府出来的，说是以前府上的旧人，想求个见面的机会。”
叶知秋把笔搁在笔架上。
“镇国公府？”
她冷笑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我这‘娘家’倒是挺热闹。以前没见过这么号人物，这会儿倒冒出来了。”
“老奴也说没见过。”
秋香皱着眉，“那人看着三十来岁，一脸的横肉，也不像是正经的下人打扮。关键是，他说话那口音，不像京城里的，硬邦邦的。”
叶知秋手指在账册封皮上点了点。
“去。”
她抬眼看向周嬷嬷，“周嬷嬷，你去瞧瞧。你在宫里待了那么些年，眼皮子杂，认得人多。看看那到底是什么路数。”
周嬷嬷正在给叶知秋剥橘子，闻言把橘子皮一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老奴这就去。”
她一脸正色，“这光天化日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摄政王府门口凑，也不怕折了寿。”
周嬷嬷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说走就走。
叶知秋也没心思看账了，把账册合上，端起那盏红枣茶慢慢喝着。
这会儿谁要是来探她的底，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若是真是镇国公府的旧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显怀、手里又捏着柳贵妃把柄的时候来，这时间点卡得太巧。
过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
周嬷嬷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沉，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显是撞上了什么难缠的事儿。
“娘娘。”
周嬷嬷走到叶知秋跟前，没急着坐下，反而先看了看窗外，确定四下无人，才压着嗓子说道，“老奴去瞧了，那人确实在街口晃荡，手里还提着个包袱，看着像是送礼的。”
“人呢？”
“走了。”
周嬷嬷摇摇头，“老奴没惊动他，只让人顺着他走的方向远远看了一眼。那汉子走得很快，出了街口就钻进了茶馆后头那条死胡同里。”
“那是条死路？”
“对，平时那是倒恭桶的地界，一般没人去。”
周嬷嬷眉头紧锁，“但最要紧的不是这个。老奴眼尖，隔得远，但也瞧清了他那身打扮。”
叶知秋放下茶盏：“看出什么了？”
“娘娘，那人绝对不是镇国公府的人。”
周嬷嬷语气笃定，“镇国公府虽然没落了，但出来的下人也是懂规矩的，穿衣裳讲究个得体。这人身上穿的那件粗布褂子，乍一看不起眼，可老奴瞧见了他袖口的那个边儿。”
“那是北疆的剪裁法子。”
周嬷嬷伸出手，在自己袖口比划了一下，“袖根紧，袖口宽，是为了骑马射猎不兜风。还有那衣裳领口，隐隐约约露出来一点暗纹，那是云雷纹。北疆那边的商贾大户才爱用这个，说是吉利。”
北疆。
叶知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京城里头，谁会派个北疆打扮的人，冒充镇国公府的旧人来打听她的消息？
答案几乎不用想。
“柳贵妃这是在试探。”
叶知秋冷哼一声，“她大概是觉得，光盯着太医院和那几条线还不够，得来摸摸我的底，看看我这儿是不是真如表面上那么干净。”
“那咱们……”
周嬷嬷有些担忧。
“别动。”
叶知秋摆摆手，“这时候若是动了，反而是在告诉她，咱们心里有鬼。既然她是派个探子来闻味儿的，那就让她闻。反正我这儿，除了是个孕妇，什么都没有。”
她摸了摸微隆的小腹，指尖有些凉。
“把眼皮子放亮些。”
叶知秋沉声道，“那人既然没走正门，而是钻了死胡同，说明这附近可能还有接应。今晚让千机阁的人把府里外都查一遍，特别是那几处不起眼的角落，看看有没有被人做了记号。”
“是。”
周嬷嬷应了一声，转身要去安排。
“等等。”
叶知秋叫住她，“把那人的模样画出来，给墨影留个底。等他回来了，让他去查查这是哪路神仙。”
“老奴记住了。”
周嬷嬷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叶知秋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账册，眼神却没落在字上。
北疆的人。
看来夜无痕在那边的动作，已经是动了柳贵妃的筋了。这女人现在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在这儿张牙舞爪地乱抓。
“想摸我的底……”
叶知秋轻声念叨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就让她摸。只不过这手伸进来，再想缩回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伸手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红枣茶泼进了花盆里。
水渗进土里，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