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画像在桌面上摊着。
叶知秋手里捏着个瓷杯，指腹在杯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画像上的人画得极像，就是前儿个在府门口晃荡的那个汉子，一脸横肉，眉毛倒竖。
画像背面，千机阁的人用炭笔写了几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很。
“七日前入京，持北疆商队文书。文书是假的，边防印章错了一位。三年前被柳贵妃麾下亲信收编，专司清理旧账。”
叶知秋把画像翻了一面，又翻回来。
“清理旧账……”
她冷笑了一声，把瓷杯往桌上一磕，“柳贵妃这是觉得手里的牌不够打，想从我这儿翻出点陈年旧账来翻盘。”
周嬷嬷站在一旁，正拿着个拨火棍拨弄炭盆里的灰。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个火星子，噼啪作响。
“娘娘，这人是北疆来的，那他查您的身世，是不是冲着您……”
“冲着我这肚子来的。”
叶知秋接过了话茬，手搭在小腹上，“她要是真查我是什么镇国公府的孤女，查不出花来，反而让她安心。她现在派个北疆的探子来，那是笃定了我这身份有假，想挖出点别的马迹来。”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那上头摆着几卷看似不起眼的旧档，还是当年她刚“嫁”进王府时，让人从外面收罗来的镇国公府旧物。
“烧了。”
叶知秋指着那几卷档子，“还有库房里那几箱子旧衣裳，连带着这三年来往的书信底稿，只要是有字的，全搬过来。”
“全烧了？”
周嬷嬷愣了一下，有些迟疑，“那可是娘娘您安身立命的凭证……”
“凭证？”
叶知秋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冷，“留着这些，等那人摸进府来，那才叫把柄。千机阁这一块，咱们得做得干净点。尤其是当年镇国公府查抄时候的那些记录，我让人备的那份‘真’底档，得赶紧换个地儿。”
周嬷嬷听明白了，也不敢多话，转身就叫了秋香进来，把那一摞摞的旧纸卷全搬到了炭盆边。
火苗子一燎，纸卷瞬间卷曲发黑，化作一股股黑烟。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焦墨味。
叶知秋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精心伪造的户籍、地契在火里化为灰烬，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直到最后一卷纸烧成了白灰，外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利落。
门帘子被人掀开，一股子夜风裹挟着寒气灌了进来。
夜无痕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玄色的常服，袖口束得紧紧的，腰间也没挂玉佩，只别了把短刀。脸上带着几分倦色，眼底却清亮得很。
“烧什么呢？”
他看了一眼那个冒烟的炭盆，“这味儿呛得慌。”
“烧点废纸。”
叶知秋挥了挥手，驱散了面前的烟，“你回来了？墨影没跟着？”
“让他去歇着了。”
夜无痕走到桌边，把那把短刀解下来往桌上一扔，“北疆那边的令牌送出去了，那边见了信物，没起疑。这会儿估计那条线已经稳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画像，伸手拿起来。
“这是谁？”
“柳贵妃派来的人。”
叶知秋靠在椅子上，“北疆的暗线。前儿个在府门口晃悠，想查我的底。她这是怀疑我了。”
夜无痕拿着画像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叶知秋，目光沉沉。
“她怀疑你什么？”
“怀疑我不是那个死了爹的孤女。”
叶知秋语气很平，“怀疑我这肚子里装的不是你的种，怀疑我这摄政王妃的名头下面，还藏着别的人。”
夜无痕听完，没急着说话。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画像，随手扔回桌上。
“她怀疑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伸手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他也无所谓，仰头灌了一口，“只不过以前她没证据，也没那个闲工夫。现在北疆那边她动不了，自然就想着从你这儿找个缺口。”
“她要是真查出来千机阁……”
“查不出来。”
叶知秋打断了他，“只要我不认，只要这府里没人乱张嘴，她就是把地皮翻三尺，也只能看见一层土。”
她指了指那个炭盆，“能烧的我刚才都让人烧了。剩下的，全是些没用的零碎。她要查，就让她查。”
夜无痕看着那一盆子黑灰，点了点头。
“烧了好。”
他把茶杯放下，“烧了干净。不过……”
他走到叶知秋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扶手上，把叶知秋圈在椅子里。两人离得极近，叶知秋能看见他眼睫下的一点阴影。
“你烧得干净，她查不到东西，心里反倒会更犯嘀咕。”
夜无痕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孤女，要是一点痕迹都留不下，那才叫奇怪。你这一把火烧得太彻底，跟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写脑门上有什么区别？”
叶知秋皱了皱眉。
“那你说怎么办？”
“补点东西回去。”
夜无痕笑了笑，那笑意没达眼底，“既然她想要证据，那就给她弄点证据。让她觉得查到了底，实际上查出来的，全是咱们喂给她的饵。”
叶知秋看着他：“你会弄这个？”
“试试？”
夜无痕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手腕，“我七岁那年，为了出宫去宫外吃碗馄饨，就开始伪造出宫文书了。太医院那帮老学究的笔迹我都模仿过，这玩意儿比那个简单。”
他说得轻巧，但叶知秋听出来了，这话里透着股子从小在夹缝里求生的狠劲儿。
“你想造个什么假？”
叶知秋问。
“镇国公府的旧账，还得是那种看着像是藏着秘密，实际上全是陈谷子烂芝麻的账。”
夜无痕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再弄几封你‘已故父亲’的亲笔信，内容嘛……就写写你小时候怎么体弱多病，怎么被送去乡下庄子上寄养，顺便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底档在京城查不到。”
“这倒是个路子。”
叶知秋点了点头，“信要是真的，那得用镇国公府的纸。”
“这东西我有。”
夜无痕把笔扔回笔筒，“库房里还收着几方当年没动用的信笺，墨迹有些年头了，正好用上。”
他说完，看着叶知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不过，这造假的事儿，得做得像那么回事。明天我让人弄几份草稿来，你若是觉得行，再让千机阁的人去‘不小心’露个角。”
叶知秋听着他的安排，心里头那根弦松了松。
这男人虽然嘴上不怎么说，但这心眼子比谁都多。遇上这种事，他不仅不问，反而还主动伸手拽一把。
“行。”
叶知秋站起身，把桌上的画像折起来，“那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我就让人把库房里的东西理理，等着你来动笔。”
夜无痕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有些乱了的鬓角理了理。
“早点歇着。”
他说，“明儿个还得演戏。”
叶知秋被他那有些粗糙的手指蹭得有些痒，偏过头躲了一下。
“知道了。”
她转身往里屋走，“你也赶紧去洗洗，一身的风尘味。”
夜无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画像。
他伸手把画像拿起来，两指捏住那纸的一角，稍微一用力。
“嘶——”
纸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柳贵妃……”
他低声念了一句，把那撕开的画像团成一团，顺手扔进了还在冒烟的炭盆里。
火舌卷上来，瞬间吞噬了那团纸球。
夜无痕拍了拍手，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