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摞纸被扔在桌上的时候,扬起了一小股灰尘。
夜无痕拍了拍衣袖,也不嫌脏,拉过椅子坐下。那一包东西用块黑布裹着,解开之后,里头的纸黄扑扑的,有的边角都碎了,看着就是从哪个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
“镇国公府老宅里的东西。”
夜无痕指了指那堆纸,“那宅子荒废这么多年,连耗子都不爱去。这是我从书房夹墙里掏出来的,还带着股霉味。”
叶知秋伸手拿起一张。
纸张脆硬,稍微用点力就能折断。上面的字迹是以前镇国公府老管家记的流水账,哪天买了多少炭,哪天修了哪处的瓦片,清清楚楚。
“挺好。”
叶知秋把纸放下,“这就叫真的假不了。纸是真的,墨是真的,咱们往上添点东西,那就是锦上添花。”
她把那堆纸分了分,挑出几张看着稍微干净点的。
“拿笔墨来。”
秋香早就候在一旁,赶紧送上砚台和笔。夜无痕没让秋香动手,自己拿过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研。他动作不快,但很有章法,那墨汁渐渐变得浓稠油亮。
“这墨里我掺了点松烟灰。”
夜无痕低着头,手底下没停,“新墨有亮光,写上去扎眼。加了灰,这就看着像十年前的旧墨了。”
叶知秋瞥了他一眼:“行啊,这手艺不去当造假贩子可惜了。”
“那是。”
夜无痕也不谦虚,“这要是被抓了,也就是个流放。”
墨磨好了。叶知秋提笔,在一张记着仆役名单的旧纸背面,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写下了一行小字。
“叶氏女,七岁,体弱多病,居西院静养。”
写完,她吹干了墨迹,递给夜无痕看。
“这怎么样?”
夜无痕扫了一眼:“太少了。加一句‘禁足不出’。”
他拿过笔,在后面补了一句:“春冬二季禁足,夏秋二季服药。”
“这词儿整得还挺顺。”
叶知秋笑了,“禁足不出,正好解释了为什么没人见过我,也没人知道我的底细。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哪来的什么江湖背景?”
两人就这么对着那堆旧纸,开始了一笔一笔的“编造”。
一张纸上写着“采买药材安神补脑汤十付”,那是给叶知秋备的。
另一张纸上写着“西院小姐今日咳嗽加剧,未见客”。
还有一封伪造的家书,是叶知秋模仿着已故国公夫人的笔迹写的,内容全是些“吾儿身体欠安,切勿见风”之类的废话。
“这封信得折三折。”
夜无痕看着那封信,伸手拿过来,沿着边角折了几下,然后又拿过蜡烛,在信封口处燎了一下,“得有点烧焦的痕迹,看着像是当初火灾里抢救出来的。”
火苗舔过纸边,焦糊味一下子窜了出来。
叶知秋看着他在那认真做旧的侧脸,心里头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你说,柳贵妃费这么大劲派个探子来,要是就查到这么一堆烂账,会不会气得吐血?”
“吐血不至于。”
夜无痕把信封封好,用手指压了压那道折痕,“也就是让她觉得自己白忙活一场。不过,这也正好说明你是个没用的孤女,对她没威胁。”
“这叫示弱。”
叶知秋点了点头,“她要是觉得我没威胁,那把刀离我的脖子就能远点。”
说完,她从旁边抽出一张纸。那是一份镇国公府十年前的地契副本。
“在这个上面,再加一行字吧。”
叶知秋提笔,在空白处写道:“城南庄子五十亩,拨与西院小姐养病之用。”
写完,她把笔一扔。
“这地契是真的,庄子也是真的。那探子要是查到这,肯定以为我就在那庄子上长大的。这一步,是给他留的‘线索’。”
夜无痕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你还真舍得。那庄子现在可是空着的。”
“空着正好。”
叶知秋把那张地契折好,“让人去那庄子上弄点旧衣裳,找几个老迈的婆子守着。到时候那探子去了一看,这就是个养生的地方,什么秘密都没有。”
两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把这一摞“表面文章”给做齐活了。
夜无痕把那些纸整理好,重新用那块黑布包起来。
“这些玩意儿,今晚我就让人放回去。”
他系着布包的绳子,语气平淡,“放在老宅书房那个暗格里。那暗格隐蔽,但也不是找不到。稍微留点缝隙,让那探子一眼就能看见。”
“他什么时候去?”
叶知秋问了一句。
“明天下午。”
夜无痕系好绳子,打了个死结,“这三天他一直在城东那片转悠,跟那边的几个老泼皮混熟了。明天下午那个时辰,老宅那边没什么人,正是他动手的好时候。”
叶知秋看着他:“你连他什么时候动手都算准了?”
“这探子是个急脾气。”
夜无痕站起身,把布包揣进怀里,“他在京城待不了几天,肯定想着速战速决。再加上我让人给他透了点风,说老宅要翻修,这两天不进去,以后就更进不去了。”
“透风?”
“对,花了五两银子,找了个要饭的乞丐去他住的客栈门口喊了一嗓子。”
叶知秋听得直乐。
“行,那咱们就等着他入瓮。”
夜无痕拿着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住了。
“等等。”
叶知秋叫他,“还有个东西。”
她从那堆没用的废纸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信纸。
那信纸没写别的,就只有半阙词,字迹娟秀,看着是个女子的手笔。
“这是什么?”
夜无痕回过头。
“我妈留下的。”
叶知秋看着那张纸,“以前夹在账本里没注意,刚才翻到了。这字迹……跟我现在的有点像。这张别放进去。”
她不想把这唯一的真东西当成垃圾一样扔给柳贵妃的人。
夜无痕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看叶知秋的神色。
“留着吧。”
他也没多问,转身拉开了门,“这种真东西,留着自己看。那帮人,只配看假的。”
门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风。
叶知秋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信纸。
她把信纸仔细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荷包里。
“走吧,秋香。”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咱们也该歇了。明天那探子看了这些东西,估计晚上就能回去交差了。咱们这出戏,才刚开场。”
秋香赶紧上前扶住她,两人往里屋走去。
外头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照得那空荡荡的桌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