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刚至,天边最后那一抹亮色被乌云吞没,风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转,还没进屋就能听见外头呼呼的动静。
墨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身上带着股子寒气,像是刚从冰窖里钻出来。
“回话。”
叶知秋手里捏着颗黑子,正对着棋盘发愣,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墨影跨进门槛,单膝跪地:“娘娘,鱼咬钩了。”
叶知秋这才抬起眼皮,把棋子扔回棋篓里,“啪嗒”一声脆响。
“细说。”
“今儿个申时,那探子顺着咱们留的线,摸进了镇国公府的老宅。”
墨影声音压得低,语速却快,“他在旧书房里待了两刻钟,几乎是把那书房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他在书架后的暗格里掏了东西,走的时候,左袖口鼓囊囊的,显然是塞了东西。”
叶知秋伸手理了理袖口,“他去的时候,那儿有人么?”
“半个鬼影都没有。”
墨影回道,“属下按您的吩咐,把看宅子的老头支去喝酒了,连只看门狗都给锁进了柴房。那探子进得去,出得来,全程无人打扰,走得时候脚步轻快,脸上还带着点喜色。”
“喜色?”
叶知秋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是觉得捡着了大便宜。咱们费劲做出来的那些‘陈年旧账’,在他眼里怕是比金子还值钱。”
“他出城了?”
“出城了。骑的是快马,走的是北门。一路没停,看方向是直奔北疆去了。”
叶知秋点了点头,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让他走。”
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路太太平平的,别让他捧着那些假货把马蹄子给崴了。他回北疆越快,咱们这局棋就活得越顺。”
周嬷嬷端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忍不住皱了眉。
“娘娘,这粥刚熬好的,趁热喝两口。”
她把粥放下,看了一眼墨影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那探子把东西带回去,柳贵妃能信么?那毕竟是咱们做出来的东西,万一她看出破绽……”
“看出破绽才好。”
叶知秋端起碗,拿勺子搅了搅那黏稠的粥,“要是做得太真,一点毛病没有,她反倒要疑心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特意让人在那几封信上留了点墨迹晕染的毛病,还有那地契的折痕,看着也新了点。”
周嬷嬷听得糊涂:“这是为何?”
“这叫‘信一半’。”
叶知秋喝了一口粥,热气熏得她脸有些红润,“柳贵妃这人,疑心病重,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你给她看太完美的东西,她觉得是陷阱。你给她看有点瑕疵、看着像是勉强藏下来的东西,她反倒觉得这是真的。”
她放下勺子,看着周嬷嬷。
“她会信那一半:叶知秋是个体弱多病、没什么见识的孤女,之前藏拙是为了保命。但她也会疑心另一半:这孤女是不是真的这么简单?是不是还藏着别的私房钱或者人脉?”
“只要她疑心这‘另一半’,她就会把劲头使在查那些咱们已经清干净的线路上。比如城南那个庄子,比如那几个早就没了的旧仆。”
叶知秋冷哼一声,“等她查完了,发现确实就是这么回事,她就会松口气。只要她松了这口气,把咱们当个无害的病秧子,那咱们手里的刀,就能往她心窝子上捅了。”
周嬷嬷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叹口气:“这人心隔肚皮,娘娘算得可真准。”
“不是算得准,是不得不防。”
叶知秋把碗里的粥喝了个干净,刚放下碗,外头忽然有了动静。
帘子一掀,夜无痕走了进来。
他今儿个穿得利索,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只是脸色看着有些沉,眉宇间带着股子还没散去的肃杀气。
“走了?”
他开口第一句就问这个。
“走了。”
叶知秋把帕子递给他,“申时出的城,这会儿估计都快到驿站了。咱们送他的那些‘大礼’,估计他正宝贝似的捧着呢。”
夜无痕接过帕子擦了擦手,随手扔在一旁的矮几上。
“那就好。”
他在叶知秋对面坐下,视线落在棋盘上,“北疆那边我也递了话。这探子一回去,柳贵妃那边就会收到两份消息。一份是这探子带回去的假身世,另一份,是咱们故意泄露给她的‘北疆防线不稳’的假消息。”
叶知秋挑了挑眉:“防线不稳?这也能假?”
“兵不厌诈。”
夜无痕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让她心慌。她若是心慌,就会想着抓更多的救命稻草。太医院那条线,她抓得会更紧。”
叶知秋听着这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说到太医院。”
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夜无痕,“今儿个下午千机阁递进来的条子,除了说探子的事,还提了一嘴——柳贵妃这几日召见太医院那位副院判的次数,可是越来越勤了。”
夜无痕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勤了好。”
他语气有些冷,“召见得越勤,说明她越急。皇帝的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那咱们……”
“等。”
夜无痕把茶杯放下,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等她觉得探子带回来的消息是真的,等她把注意力分散去查那些无用的线索。等她把副院判逼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叶知秋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笑了。
“王爷这算盘,打得比我响。”
她站起身,扶着腰慢慢走到窗边,“我已清了明面上的路,留了些虚晃的影。剩下的,就是看她怎么往里跳了。”
夜无痕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深了深。
“那个探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若是半路被截杀呢?柳贵妃做事,向来留后手。万一她怕探子泄露行踪,派人灭口呢?”
“灭不了。”
叶知秋回过身,语气笃定,“那探子是北疆来的死士,但也是个贪财的主儿。我让人在那些假文档里夹了张银票,数额不小。他若是为了贪财,定会先藏好那笔钱,把自己安顿好了再去见柳贵妃。而这一安顿,时间差就出来了。”
“更何况……”
叶知秋走到桌边,手指点了点这份还没收起来的棋谱,“我让墨影给他留了记号。只要他还在路上,他就是个活靶子,替咱们引着柳贵妃的目光。”
夜无痕听完,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算无遗策。”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夜深了,你早些歇着。明日若是那探子有回信,我让人来知会你。”
“知道了。”
叶知秋点了点头,“你也别熬太晚,北疆那边的事,还得靠你盯着。”
夜无痕没再说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屋子里重新静了下来。
叶知秋站在那儿,看着桌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信一半……”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
柳贵妃信得越多,离死期就越近。
正要转身回里屋,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那是千机阁专用的暗哨,三长两短。
周嬷嬷出去了一趟,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娘娘,千机阁刚送来的急报。”
她手里捏着个蜡丸,递给叶知秋,“说是宫里头的新动静。”
叶知秋接过蜡丸,捏碎,抽出里头的纸条。
展开一看,她的眉头瞬间拧了个结。
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柳贵妃连召副院判三次,最后一次,副院判出宫时面色惨白,怀揣一瓶无名药粉。”
叶知秋把纸条揉在掌心,目光沉沉。
“这戏……”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说道,“要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