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摊在桌面上,外头雨打芭蕉的声音听着有点烦人。
墨影这回手脚快,截到的这封信甚至还没彻底干透,凑近了还能闻见股子新墨的臭味。信封口的火漆才刚被挑开,没毁坏,还能原样封回去。
叶知秋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
这是柳贵妃给那个北疆探子的加急密信,走的是一条不起眼的商道,结果刚进城门就被千机阁的人给顺走了。
信上的字迹娟秀却有力,叶知秋早就看熟了。前头几行全是废话,让那探子办事利索点,别在京城瞎转悠。可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叶知秋捏着信纸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行字写得有些急:“深挖叶氏过往,重点查其母族渊源——需确证其是否与北疆宁家暗通款曲。”
北疆宁家。
这四个字像是根刺,猛地扎了一下叶知秋的眼。
周嬷嬷正端着安胎药进来,见叶知秋脸色不对,也没敢多嘴,只是轻轻把药碗搁在桌角。
“娘娘,这信……”
“抄下来。”
叶知秋把信递给一旁候着的墨影,声音压得极低,“你在这儿看着,照着这信纸的纹路、折痕,给我誊一份一模一样的出来。原信上的火漆,用备份的模子给封回去,一点褶子都不能留。”
墨影接了信,也没多问,转身就去了外间的书案。
叶知秋坐在那儿,没动。
柳贵妃这鼻子,比狗还灵。这女人根本不需要证据,光凭那股子敏锐的直觉,就能闻出味儿不对。叶知秋一直以为自己在宁家这件事上藏得深,没想到柳贵妃竟然会把线牵到那上头去。
虽然现在还没证据,但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迟早会发芽。
墨影手脚麻利,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把抄好的底稿送了过来。
叶知秋接过来扫了一眼,字迹仿得完美,连柳贵妃那习惯性的收笔顿挫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她把底稿留下,让墨影把原信拿走,重新封好,顺着原来的路子送回去。
“让那送信的‘不小心’摔一跤,把这信送到探子手里。”
叶知秋吩咐道,“别太顺,顺了反而让人起疑。”
墨影应了一声,拿着信消失在雨夜里。
叶知秋把那张抄下来的底稿折好,刚要收进暗格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夜无痕今晚回来得早,身上披着件半湿的斗篷,一进门就带进一股子湿冷的寒气。
“怎么这么重的雨?”
叶知秋让他把斗篷脱了,“没让墨影去办?”
“有些事得自己跑一趟。”
夜无痕接过周嬷嬷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驱寒,眼神在叶知秋脸上转了一圈,“我看墨影刚从这儿出去,出什么事了?”
叶知秋没说话,把手里那张刚折好的底稿递给了他。
夜无痕接过来,展开一看。
屋里静得只有炭盆里火星子爆裂的声响。
看到“北疆宁家”那四个字时,夜无痕的眼皮子明显跳了一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纸合上,放在桌案上。
“她查到宁家了。”
语气有些沉,听不出喜怒。
“还不是查到,是怀疑。”
叶知秋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咱们做的那些假身世,糊弄旁人够用,糊弄柳贵妃这种心里有鬼的人,反倒让她觉得空。她现在满世界找我的把柄,宁家这块,她迟早会咬上来。”
夜无痕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点。
“宁家那条线,动不得。那是底牌,也是最后的退路。要是让她把宁家的事儿翻出来,咱们在北疆那边的布局就全露了。”
“我知道。”
叶知秋点了点头,“所以那个探子回不回北疆,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怀疑的念头,得从柳贵妃脑子里给挖出去。”
“怎么挖?”
夜无痕看着她,“杀了她,念头自然就没了。”
“那太便宜她了。”
叶知秋冷笑了一声,“而且现在动她,太牵强。咱们得给她找个别的去处,让她把那股子劲头使在别的地方。”
她看了一眼夜无痕,“你有主意没?”
夜无痕把那张纸拿起来,凑着烛火点着了。火苗窜起来,瞬间吞没了那行字迹。
“让她去查太医院。”
他看着那纸烧成灰烬,才开口,“这女人最近迷上了给皇帝调药,太医院那是她眼皮子底下的地盘,她最熟。咱们就给她递个话,让她觉得叶知秋跟太医院有染。”
“太医院?”
叶知秋眯了眯眼,“那条线咱们不是早清干净了吗?副院判那边也咬死了没见过我。”
“清干净了才好。”
夜无痕转过身,看着叶知秋,“查无可查,才是最让人抓心挠肝的。她查宁家,那是真有东西;查太医院,那是空手抓瞎。咱们就让她在太医院这事儿上转圈,转得她头晕了,自然就忘了宁家那茬。”
“怎么递话?”
“那探子不是还在半道上吗?”
夜无痕说得平淡,“让他‘意外’发现点东西。比如叶知秋以前在府里偷偷攒过什么治头疼脑热的方子,或者跟哪个药童有过接触。这都能做文章。”
叶知秋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这招调虎离山,用得是不错。柳贵妃现在就像个拿着刀到处乱砍的人,只要给她指个方向,她就会一头扎进去。
“那就再放一条线。”
叶知秋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最底层的盒子里抽出一卷没用的旧档,“这有几张我以前还没出阁时写的药方子,都是些治风寒的小儿科东西。咱们把它做得像是被偷走的一样,让那探子在路上‘截获’。”
“这也太明显了。”
夜无痕摇了摇头,“得做得像是无意间露出来的。不能是偷,得是那个探子自己有本事翻到的。”
“那就让他翻。”
叶知秋笑了,“反正也是假的,他想怎么翻就怎么翻。只要让他觉得捡了漏,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她把那卷旧档递给夜无痕。
“这事儿你来安排。我就不露面了,省得那探子回头一胡咧咧,说我故意给他看。”
夜无痕接过那卷旧档,揣进怀里。
“放心。”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我会让人安排得妥妥当当。柳贵妃这回,得被咱们牵着鼻子走一段长路。”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叶知秋。
“不过,宁家那边,你也得留个心眼。柳贵妃既然起了疑心,就不会善罢甘休。万一太医院这条线堵不住她的嘴,她还会杀回来。”
“我知道。”
叶知秋点了点头,“宁家那边,我会让人加急送个信,让他们把尾巴收一收。只要咱们动作够快,她就永远只能跟在咱们后头吃灰。”
夜无痕没再说什么,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风卷着雨丝灌进屋里,叶知秋打了个寒颤。
周嬷嬷赶紧上前关了门,又拿起一件披风给叶知秋披上。
“娘娘,这雨看着还要下几天,您身子重,可别着了凉。”
叶知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凉不着。”
她低声说了一句,“倒是柳贵妃,这回得让她好好出一身冷汗。”
她坐回桌前,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泼进水盆里。
“明儿个一早,让墨影再去一趟太医院那边,盯着副院判。柳贵妃既然要查太医院,咱们就得把戏唱全了,别让她看出破绽。”
“是。”
周嬷嬷应着,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茶具。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像是没个完。叶知秋摸了摸肚子,那里面的小家伙似乎也察觉到了外头的动静,轻轻翻了个身。
这一局棋,越下越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