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蓝皮线装的旧账册被扔在桌上时,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夜无痕这人,干杀人的活儿比干细活多,但这回弄出来的东西,看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看看。”
他拉过椅子坐下,随手倒了杯茶,“这可是我也没日没夜熬了两个晚上才弄出来的。”
叶知秋伸手把那本账册拿过来。封皮有些磨损,边角还起了毛边,看着像是被人翻过无数次的老物件。她翻开第一页,那是太医院三年前的流水账,记录着每日的药材出入,笔迹是那时候陈院判手下的老书办写的,字体扁长,很有特点。
她一页页往后翻,全是些枯燥的数字和药名。
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时,叶知秋的手指停住了。
那页纸的夹缝里,被人用极细的笔墨添了一行小注:“三月春寒,镇国公叶氏女随母入太医院问诊,由陈院判亲自接待,屏退左右,谈约半个时辰。”
字迹模仿得有七分像,做旧的墨色渗进纸纹里,看着毫无破绽。
“陈院判亲自接待?”
叶知秋抬眼看向夜无痕,“那时候陈院判还是个正经的院判,我若是随母问诊,也轮不到他亲自接待,顶多是个御医。”
“这就对了。”
夜无痕喝了口茶,“就是要这种‘不合规矩’但又‘似是而非’的感觉。若是太合规矩,柳贵妃反而不信。陈院判是个老狐狸,他‘私下接见’这个细节,正好能勾起柳贵妃的疑心。”
他指了指那行字,“有了这个,再加上咱们之前清干净的那些底档,柳贵妃就会觉得这叶氏女背后有鬼,而且这鬼还跟太医院脱不了干系。”
叶知秋把账册合上,指腹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
“这东西,打算放哪儿?”
“旧书摊。”
夜无痕放下茶杯,“城南那边的鬼市,有个专门收旧纸旧书摊子。那摊主是个老油条,只认钱不认人。太医院的旧账本来就会流出一些当废纸卖,这本混进去,谁也看不出是新放的。”
叶知秋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放?”
“明天一早开市就放。”
夜无痕站起身,把账册重新拿回来,“探子的人就在那一片晃悠,想找点‘意外收获’。这东西摆在那儿,就像是特意给他留的,他肯定会上手。”
“那就看明晚了。”
叶知秋扶着腰站起来,“希望能把她的视线从宁家那边拽回来。”
……
第二天傍晚。
天色还没彻底黑透,墨影就回来了。
他这回没走房梁,直接从正门进来,身上带着股子外面市井的烟火味。
“娘娘。”
墨影抱拳,“事儿办妥了。”
叶知秋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本游记打发时间。闻言她把书一放,坐直了身子。
“细说。”
“今儿个午时,探子的那个线人——就是那个扮作货郎的汉子,在城南鬼市那个旧书摊上翻了半天。最后花了一吊钱,买走了那本蓝皮账册。”
墨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买走的时候,那汉子脸上有点喜色,还特意用布包了两层才塞进担子里。”
“上钩了。”
叶知秋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就意味着,那本精心伪造的账册,现在已经在去往柳贵妃的路上了。柳贵妃看到那行字,一定会联想到之前陈院判的“因病致仕”,再联想到叶知秋现在的身份。
一条“叶知秋早就跟太医院有染”的线索,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了她面前。
“让她查吧。”
叶知秋冷笑了一声,“宁家那是硬骨头,她啃不动。太医院这条线,虽然咱们清干净了,但陈院判刚走,这账册又是‘铁证’,她肯定得花功夫去核实。”
这时候,夜无痕正好跨进院子。
他听见这话,随口接了一句:“核实什么?陈院判都‘死’了,太医院里没人能对质。她查得越深,陷得就越深。”
他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墨影:“人走了?”
“走了。”
墨影回道,“那线人拿了东西,没回据点,直接往宫里的方向去了。这会儿信估计已经递进去了。”
“好。”
夜无痕点了点头,挥手让墨影退下。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叶知秋看着他,神色有些玩味:“你现在是在跟她拼时间。”
“不是拼时间。”
夜无痕拿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是在消耗她的时间。”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窗外那漆黑的天色。
“她怀疑你,就要查你。查你,就要调兵遣将,就要动用眼线,就要花费精力。她现在既要盯着宫里的皇帝,又要防着北疆那边的动静,还要分出一只手来抓你的‘小辫子’。”
夜无痕语调冰冷,“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两头跑,三头跑,跑得越多,步子就越乱。步子乱了,就容易摔跟头。”
“而且……”
他看着叶知秋,“她消耗精力的同时,我们在消耗她的时间。每拖一天,皇帝的身子就虚一分。每拖一天,北疆那边的布置就稳一分。等到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查的都是些没用的废纸时,这局棋,早就定局了。”
叶知秋听罢,笑了笑。
“你这算盘,打得是响。”
她扶着扶手站起身,“那咱们就等着看,她这回能查出个什么花儿来。”
……
第二天一早,千机阁安在宫里的眼线就递了条子出来。
消息不算大,但很有意思。
柳贵妃今儿个起了个大早,也没去给皇后请安——当然,现在的皇后也不是她。她直接把太医院的副院判张若虚给召进了宫。
叶知秋拿着条子,正看着,夜无痕也过来了。
“张若虚进宫了?”
夜无痕看了一眼那条子,“柳贵妃这是拿着那本账册去对质了。”
“对质也捞不着好。”
叶知秋把条子放在桌上,“张若虚是个滑头,而且他现在是个‘惊弓之鸟’。柳贵妃问他三年前有没有见过叶氏女,他能说什么?”
“他只会说‘不知情’、‘没印象’。”
夜无痕接道,“毕竟那是陈院判经手的,他一个副院判,那时候还排不上号。”
正说着,外头又有动静。
这回是周嬷嬷进来回话,神色有些古怪。
“娘娘,宫里传出的消息说,柳贵妃召见张若虚,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把人给打发出来了。”
“不到一盏茶?”
叶知秋眉梢一动。
若是柳贵妃真的在审问,或者是真的怀疑张若虚有问题,这时间肯定不够。哪怕是把那本账册甩在他脸上,也得折腾个半个时辰。
这么快就放人,只有一种可能。
“她没问出东西,或者是她不想让张若虚知道她手里有账册。”
叶知秋分析道,“她大概是怕打草惊蛇,想留着他以后慢慢查。”
“或者是她心急了。”
夜无痕冷哼一声,“她现在手里攥着两根线,一根宁家,一根太医院。宁家那边还没头绪,太医院这边又是个死胡同。她心里肯定在犯嘀咕,这叶知秋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叶知秋靠回椅背上,手指点着桌面。
“那就让她嘀咕去吧。”
她看了一眼夜无痕,“咱们这假线索算是放出去了。接下来,她肯定还会派人去查那个旧书摊,看看这账册到底是从哪儿流出来的。”
“放心,那摊主拿钱办事,嘴比蚌壳还紧。”
夜无痕理了理袖口,“再说了,就算查到摊主,也只能查到是一个‘落魄书生’卖的。这人本来就是虚构的,上哪儿找去?”
叶知秋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安稳了些。
这一仗,算是把柳贵妃的视线给强行扭过来了。
“行了。”
叶知秋站起身,“今儿个天气不错,扶我去院子里走走。这孩子最近闹腾得厉害,估计也是嫌我这屋子太闷了。”
周嬷嬷赶紧上前扶住她。
夜无痕跟在后头,看着叶知秋隆起的小腹,忽然说了一句:“等这孩子生下来,柳贵妃那边的戏,也该唱完了。”
叶知秋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她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迈步走出了屋门。
外头的风有些凉,但日头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叶知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晃眼的日头,然后收回视线,看着脚下那方青石砖路。
路还长,但这步子,得一步一步走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