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这一趟回来,靴底上都磨穿了层皮。
他进屋的时候,也没顾得上擦把脸,径直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路线图,往桌上一拍。
“娘娘,人出京了。”
叶知秋正拿剪刀剪着灯芯,听这话手上一顿,把剪刀往桌上随手一搁。“什么时候走的?”
“昨儿个一大早。”
墨影端起旁边冷掉的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那探子像是屁股着了火,连行李都没收拾,从城北的小门溜出去的。属下带人跟了三十里地,看着他是往北边去的,才回来报信。”
叶知秋拿起那张路线图,展开。
图上是用炭笔画的道道,歪歪扭扭,那是探子走的路线。
“走的是官道?”
她问。
“没。”
墨影抹了一把嘴,“这小子滑头得很。出了城门没十里地,他就钻进了林子,绕过了官道,专挑那种猎户走的小道走。那是条死路,平时连运菜的都不走。”
叶知秋的手指顺着那条黑线往下滑,指尖最后停在了一处山谷的位置。
她眉头拧了一下。
这张图,跟她脑子里那张“宁氏商路图”叠在一块儿,竟然严丝合缝地重合了。
“这路子不对。”
叶知秋把图往桌上一扔,“他若只是回去报信,走官道最快,也最稳妥。绕道走这种连鬼影都没有的荒路,要么是脑子进了水,要么……”
“要么就是冲着那地界去的。”
夜无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刚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血腥气,像是刚处理完什么棘手的事。他看都没看墨影一眼,径直走到桌边,低头扫了一眼那张图。
“这路是宁家以前运私盐的备用道。”
夜无痕语调冰冷,“这探子不是北疆人么?怎么会对这条路这么熟?”
“这正是我想说的。”
叶知秋敲了敲桌面,“柳贵妃给了他新的指令。他这次不是回去报信,他是去办差的。”
“办差?”
墨影在一旁插了句嘴,“娘娘,那探子手里拿着咱们给的假账册,他不该急着回去让主子核对吗?若是绕路去北疆腹地,那得多费功夫?”
“那是你的想法。”
叶知秋看着那张图,“柳贵妃是个心里存不住事的人。她拿到假线索,一边会让人去查太医院,另一边,她更担心的是北边。”
她抬头看向夜无痕,“她可能要对三关动手了。”
夜无痕听罢,神色没变,只是眸子沉了些许。
“她手底下的牌,现在咱们都摸得差不多了。副院判是个棋子,杏儿是个废子,绸缎庄是个钱袋子。她若是想在皇帝驾崩前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三关,就是她唯一的筹码。”
“把三关握在手里,进可攻,退可守。”
叶知秋接过话茬,“她要是真能把北疆的防线给换了,那这京城就算翻了天,她也能有条退路。而且……”
她指尖在桌案上划了道横线,“探子走宁家的路,说明柳贵妃已经怀疑北疆那边有问题了。她这是要去实地踩点,或者是去见什么人。”
屋里静了下来。
墨影站在那儿,大气不敢出。
夜无痕忽然动了。
他伸手把那张路线图拿起来,凑近烛火。
火苗蹿上来,卷着纸边烧了起来。
“烧它干什么?”
叶知秋没拦着,只是问了一句。
“这图太脏,留着也没用。”
夜无痕看着那张纸在火盆里化为灰烬,拍了拍手上的灰,“柳贵妃想快,咱们就得比她更快。”
他转过身,看着叶知秋,“三关那边,我本来不想动用最后一张牌。现在看来,不动是不行了。”
“你的人?”
叶知秋问。
“嗯。”
夜无痕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那是我的老底子。当年先皇还在的时候,我就把人安插进去了。六年,整整六年,没动过一次,连封信都没往回传过。”
叶知秋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靠得住吗?”
“那是我的副将。”
夜无痕语调决绝,“铁匣里那份名单,最后那个名字——赵铁柱。这名字听着土,但在北疆三关,他就是个阎王。六年时间,他从个大头兵爬到了守备将军的位置,手里握着那一营的实权。”
叶知秋想起来那份名单。
当时拿到那个铁匣子的时候,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串人名,唯独最后一个,字迹有些重。
“有他在,三关丢不了。”
叶知秋松了口气,“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柳贵妃的人去送死?”
“不。”
夜无痕转过身,看着她,“赵铁柱能守住关,但他能不能防住柳贵妃这种‘暗手’,我不敢赌。探子既然走了宁家的路,我就得让他有去无回,或者……”
他眼角微扬,露出个有些吓人的笑意。
“或者让他带个假信儿回去。”
叶知秋听得懂他的意思。
“你想怎么做?”
“探子还要走几天?”
夜无痕问墨影。
墨影想了想,回道:“那种小道难走,又是骑马,少说也得五天才能到北疆腹地。”
“那就给他留个空档。”
夜无痕理了理袖口,“这五天,让他顺顺当当地走。等到第五天,让他‘意外’发现点东西。比如——宁家其实早就不行了,或者是三关的守将其实已经被柳贵妃的人买通了。”
叶知秋看着他:“你这是要喂他吃迷魂汤?”
“对。”
夜无痕点头,“让他带着‘好消息’回去。柳贵妃要是信了,就会松懈,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到时候动手就会大意。这打仗嘛,输得最惨的,往往都是那些觉得自己赢定了的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比快一步,不光是动手快,还得是脑子转得快。”
叶知秋笑了笑。
“行,那这迷魂汤,咱们得好好配一配。”
她转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这探子既然是北疆人,那他对北疆的信物肯定熟。你那个副将……有什么独特的印记没?”
夜无痕看着那张纸,眼神有些深远。
“有。”
他说,“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那是当年替我挡了一刀留下的。这事儿,北疆军中没几个人知道。”
“那就用这个。”
叶知秋拿起笔,“咱们写封信,半道上‘不小心’让探子截获。信上就说,三关守将左手缺指,乃是柳贵妃的忠实拥趸,早已等候多时。”
夜无痕听了,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跳动的烛火。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不用写得那么细。越粗略越好,越像真的。就写:‘左手残缺者,可开城门。’”
这就够了。
七个字,足够让探子去对号入座,也足够让柳贵妃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把打开北疆大门的钥匙。
叶知秋飞快地写完,待墨迹干透,折好递给夜无痕。
“这信,你派个信得过的人送过去。要在探子快到的时候,让他‘捡’着。”
夜无痕接过信,揣进怀里。
“放心。”
他转身往外走,“这事儿我亲自安排。墨影,你跟我来。”
墨影应了一声,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秋水院,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风里。
叶知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黑影彻底融进夜色。
她轻轻抚了一下微隆的小腹。
“看来,这好戏,是要连着台唱了。”
她转身回屋,把桌上那只冷透的茶杯拿起,又放下。
外头的风刮得更紧了些,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像是谁在暗夜里磨着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