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夜无痕的手很稳,那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去的。他没有写什么长篇大论,也没有用那些文绉绉的词儿,统共就写了六个字。
“旧路在,人未变。”
写完,他搁下笔,也没盖章,甚至连封口都没封,就那么直接递给了站在桌边的墨影。
“送去。”
夜无痕语气平淡,“走官道驿站,用咱们以前‘那个’名头。”
墨影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王爷,要不要带句口信?给赵将军提个醒?”
“不用。”
夜无痕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赵铁柱是个粗人,但他认得我的字,也认得我的路数。他看到这六个字,就知道该怎么弄。多说无益。”
墨影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夜无痕忽然喊住他,“这信走明路,要让人看着像是哪家少爷给老部下写的闲书,别搞得太神秘。越是大大方方,越是没人查。”
“属下明白。”
墨影把信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
这头刚走,那头秋水院里,叶知秋也没闲着。
她面前铺着一张有些发黄的羊皮纸,手里拿着根细炭条,正凭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把那张图画出来。
那是北疆三关的布防图。
三关的地形复杂,哪里能藏兵,哪里易守难攻,哪里是粮道的命门,她早就烂熟于心。这会儿画起来,手腕有些酸,但速度没慢下来。
“娘娘,这图……”
周嬷嬷站在一旁,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圈圈点点,有些眼晕,“您这画的是啥?看着像鬼画符似的。”
“是符。”
叶知秋手里的炭条没停,“给阎王爷看的符。看不懂最好,看不懂才安全。”
她画完最后一笔,吹了吹纸上的炭灰,又拿起旁边的印章,在三个不起眼的角落盖了几个花押。
这图若是落在旁人手里,就是张废纸。只有懂千机阁暗语的人,才能把那些看似乱七八糟的线条拼成真正的布防要点。
“叫进宝来。”
叶知秋把图卷好,递给周嬷嬷。
进宝是千机阁在京城的一个暗桩,明面上的身份是个跑腿的货郎。
没一会儿,进宝就进来了。这人看着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低着头,也不乱看。
“这东西,送到北疆。”
叶知秋把图递给他,“走宁氏那条备用商路。记着,这一路得装成送药材的商队,箱子里放真的药材,图就藏在那个雕花的夹层里。”
“娘娘放心。”
进宝把图塞进靴筒里,“小的这就去库房提货,今晚就能出城。”
两封信,两条路。
夜无痕的那封走的是官道大路,甚至还在驿站里换了两次马,一点也不遮掩,大摇大摆地往北边去。那是给有心人看的,也是个幌子。
叶知秋这封,却是走的偏僻小道,那是当年宁家走的私路,隐秘得很,连只野兔子都惊不着。
一明一暗,一真一假。
……
到了晚间,天又开始飘雪粒子。
夜无痕披着身雪花进了秋水院。
叶知秋正坐在灯下看账本,见他进来,也没起身,只是把账本合上,指了指桌对面的凳子。
“坐。喝口热的。”
周嬷嬷很有眼色地端了盏姜茶过来。
夜无痕坐下,捧着那盏热茶,暖了暖手。
“送出去了?”
他问。
“送出去了。”
叶知秋点了点头,“进宝走的是宁氏商路,论脚程,比你的信还要快上一天。等赵将军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布防图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夜无痕喝了一口姜茶,辣得嗓子眼发热。
“这就好。”
他放下茶盏,“赵铁柱是个闷葫芦,但办事利索。只要他手里有了布防图,就会在三关暗中换防。柳贵妃那边若是有人想动换守将的心思,一脚踏进去,就是个坑。”
“你也别太大意。”
叶知秋看着他,“那赵将军六年没见你,这信……真能管用?”
“管用。”
夜无痕语气笃定,“当年那场仗打得太惨,我是从死人堆里把他扒拉出来的。那时候我就跟他说过,‘只要我不死,路就在那儿’。这六个字,他比谁都懂。”
叶知秋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有了底。
“那就等着吧。”
她摸了摸有些发酸的小腹,“这北疆的局,咱们算是布下去了。接下来,就看柳贵妃那边怎么落子。”
夜无痕看了一眼她那已经显怀的肚子,眼神软了些。
“你这两天也别太操劳。千机阁的事儿,能扔给下边人就扔给下边人。这布防图……这种费神的东西,以后少动。”
“知道了。”
叶知秋摆了摆手,“我又不是泥捏的。再说了,这都五个月了,稳当着呢。”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墨影去而复返。
这回他没走正门,而是直接翻窗进来的,脚上还带着泥点子。
“王爷,娘娘。”
墨影喘了口气,脸色有些凝重,“刚接到的飞鸽传书。北疆那边有动静了。”
夜无痕眉头一皱:“哪儿?”
“三关附近。”
墨影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递过去,“咱们的暗哨看见几个生面孔,看着像是京城这边过去的,在关外三十里的那个破庙那儿晃荡,没敢入关。”
夜无痕接过竹筒,没急着拆,只是冷笑了一声。
“来得倒是快。”
叶知秋看了一眼夜无痕,“看来柳贵妃是真急了。这才几天?人就已经到了。”
“她是怕晚了,这‘门’就关上了。”
夜无痕把竹筒往桌上一扔,“既然人到了,那就让赵铁柱好好招待招待。不是想看三关的虚实吗?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看什么?”
叶知秋问。
“看一场‘空城计’。”
夜无痕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赵铁柱会让他们看见他们想看见的——比如,三关守备松懈,比如,守将是个贪财好色的酒囊饭袋。”
叶知秋笑了。
“这‘酒囊饭袋’,怕是不好演吧?”
“对别人难,对赵铁柱容易。”
夜无痕往外走,“这小子以前为了骗胡人,能在死人堆里装死装两天。演个酒鬼,那是他的老本行。”
走到门口,夜无痕停住脚。
“墨影,回信给赵铁柱——只四个字:‘敞开大门’。”
墨影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是!”
夜无痕大步走了出去,黑色的衣摆在风雪里卷了一下,很快消失不见。
叶知秋坐在屋里,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冷掉的竹筒。
“敞开大门……”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摇了摇头,“这哪是开门,这是给人挖坑呢。”
她伸手把那个竹筒拿过来,放在灯下烧了。
火苗子舔过竹皮,发出一阵焦味。
北疆那边的戏台子已经搭好了,接下来,就看那探子敢不敢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