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沉甸甸的青玉镇纸从桌沿滑下去的时候，叶知秋眼看着它落地，却没能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啪嗒”一声脆响。
她下意识想弯腰去捡，身子往前一倾，那圆滚滚的肚子立马就顶住了桌沿，像是在抗议。手伸到一半，离那镇纸还差着半尺远，硬是够不着。
叶知秋保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停了两息，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直起腰重新靠回椅背上。
这肚子，现在倒是成了她最大的累赘。
秋香正端着托盘进来，看见地上的镇纸，又看了一眼叶知秋那无奈的模样，赶紧小跑两步上前，把镇纸捡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放回桌上。
“娘娘，您都六个月的身子了，这腰哪还能随便弯。”
秋香一边说着，一边把她刚才倒好的那杯温茶往她手边推了推，“周嬷嬷早说了，这时候最忌讳动作幅度大，要是扭着了腰，那可是大事。”
“我知道。”
叶知秋摸了摸那高耸的肚皮，手感硬邦邦的，“我是没想到，这肚子长得这么快。前儿个还能勉强穿进那件窄袖的袄子，今儿个一试，扣子都崩飞了一个。”
“那是小世子长得好。”
秋香笑着回道，“王爷昨儿个还让人送了新的料子来，说是要给您做几身宽送的衣裳。这肚子里装着货，穿衣裳就得讲究个舒坦。”
叶知秋点了点头，没再接话，只是把视线重新放回到面前那摞厚厚的账册上。
这是千机阁这半年的流水账，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
“去，把鬼手叫来。”
叶知秋翻开一页，对秋香说道，“我有事要交代他。”
秋香愣了一下：“娘娘，这么晚了，您要不先歇会儿？明儿个再叫也不迟。”
“歇不住。”
叶知秋摇摇头，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柳贵妃的人在北疆还没消停，这千机阁的线若是松了，那就真得歇着了。去吧，他在外院候着呢。”
没多会儿，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人看着三十来岁，面相平平无奇，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类型。他是千机阁的副阁主，人称“鬼手”，专门负责处理那些琐碎的杂事。
“阁主。”
鬼手抱拳行了个礼，动作利索，没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叶知秋把那摞账册往他面前一推。
“这往后三个月的日常事务，你都接了吧。”
她语气平淡，像是递个茶杯那么简单，“情报汇总、资金出入、下头那些暗桩的调度，全都归你管。我不看过程，只要结果。每个月月底，把总账送来给我过一眼就行。”
鬼手看了一眼那摞账册，没急着应声，而是抬眼看了看叶知秋。
“阁主，这是要放权？”
“不是放权，是分权。”
叶知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我这身子越来越沉，再想跟以前那样事必躬亲，怕是要把这孩子给折腾没了。千机阁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耽误了运转。你办事稳当，我信得过。”
她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不过，有一条你得记清楚了。北疆那条线的情报，还有所有涉及柳贵妃的消息，必须第一时间送到我手里。这个权利，我不放。”
“属下明白。”
鬼手点了点头，伸手把那摞账册抱进怀里，“阁主放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属下绝不会拿来烦您。只有那要命的大事，才敢来敲您的门。”
“去吧。”
叶知秋挥了挥手。
鬼手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很轻，连门帘子都没弄出多大响动。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叶知秋坐在那儿，听着外头风吹过院里的老树，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自从怀了这孩子，她明显觉得精力不如以前了。以前熬个通宵那是常事，现在坐两个时辰，腰那里就酸得像是被针扎。
周嬷嬷拎着个食盒进来了，里头是一碗温热的红枣糯米粥。
“娘娘，今儿个脉象平着呢。”
周嬷嬷把粥盛出来，放在叶知秋面前，“就是有点气虚，得多补补。这粥我特意让人加了点阿胶，趁热喝。”
叶知秋端起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
正喝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着有些欢快。
“母妃！母妃！”
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进了院子，直接冲进了屋里。
是夜辰。
这孩子如今六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的，手里还抓着个书包。他一进屋，看见叶知秋坐在那儿，立马收住了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先生今儿个夸我大字写得好了！”
夜辰把书包往桌上一放，献宝似的拿出一张宣纸，“母妃你看，这是我写的‘山河’二字。”
叶知秋低头看了一眼，那字写得确实不错，虽然笔锋还稚嫩，但已经有几分架子了。
“写得好。”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回头让你父王看看，让他也高兴高兴。”
夜辰嘿嘿笑了一声，自己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也不闹腾，就拿出书本来温书。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自从叶知秋怀了身子，他每日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秋水院请安，然后就乖乖在一旁写功课，也不吵也不闹。
写了半晌，夜辰忽然抬起头，看着叶知秋那圆滚滚的肚子。
“母妃，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啊？”
他问得好奇，“我都等不及要带他去放风筝了。”
“还要几个月呢。”
叶知秋笑着回道，“这会儿出来就是个红皮老鼠，还得养养。”
“哦……”
夜辰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随后又握紧了拳头，“那这段时间，我替母妃跑腿！”
叶知秋一愣：“跑腿？”
“对啊。”
夜辰挺着小胸脯，“母妃身子重，不方便走动。要是有什么要送信的，或者要拿东西的，我就去。反正我跑得快！”
叶知秋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头一阵暖和。
“行。”
她点了点头，“那以后有什么轻省的活儿，我就派你去。”
夜辰一听，高兴得脸都红了，低下头继续写功课，那笔拿得比刚才更稳了。
……
夜深了。
夜辰早就被周嬷嬷领回去睡了。屋里只剩下叶知秋一个人。
她没睡，手里捏着个暖炉，眼睛盯着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
千机阁的情报网虽然放了权，但这最核心的那根线，还是捏在她手里。
没多会儿，窗户那儿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敲击声。
“笃、笃、笃。”
叶知秋眼神一凝。
“进。”
窗户被人无声地推开，一条黑影窜了进来。
是鬼手。
他又回来了，但这回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蜡丸。
“阁主，北疆急报。”
鬼手把蜡丸递过来，“刚接到的飞鸽传书，没经过旁人的手。”
叶知秋接过蜡丸，捏碎那层红色的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极细的纸条。
纸条展开，上头只有两个字，墨迹很重，笔锋刚硬，显然是拿硬笔随手写的。
“已妥。”
这两个字，是赵副将的口吻。
叶知秋看着这两个字，悬了一晚上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成了。
夜无痕的信送到了，那边的防线布置也到位了。赵铁柱既然敢回这两个字，就说明北疆三关那边，已经是铁板一块，柳贵妃的人就算去了，也只能在那铁板上撞个头破血流。
“回个信。”
叶知秋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告诉他：盯着那只老鼠，别急着打。让它把动静闹大点。”
“是。”
鬼手应了一声，转身又消失在夜色里。
叶知秋看着那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手一松，灰烬落在桌上，被风一吹，就散没了。
她站起身，扶着腰慢慢走到床边。
这孩子好像也感应到了什么，在她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叶知秋低头拍了拍肚子，轻声说：“别急，好戏才刚开场呢。”
她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这一觉，能睡个踏实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