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厚实的牛皮地图被摊开在桌面上,四角用镇纸压得严严实实。
地图正中间,一条用朱砂笔画出来的红线,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刚被斩断的蚯蚓。那线从北疆三关的地界起头,一路往下,直插京城方向,笔触比去程时要急促得多,透着股子焦躁。
墨影站在桌边,手指顺着那条红线划过。
“回撤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这几日没少喝风,“这探子是属兔子的,跑得比去时快了一倍不止。属下的人盯着他换了三次马,路上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看样子是恨不得立马飞进宫去。”
叶知秋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个暖炉,眼神在那红线上停了半晌。
“这么急……”
她冷笑了声,“看来是拿到了他想拿的东西。或者是,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墨影,“他在北疆那边,具体停过哪儿?别光说个大概。”
“就在这儿。”
墨影伸手在三关外头的一个小黑点上点了点,“这是个叫‘青石镇’的地界。他在镇上的那家客栈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在镇外的山坡上转悠了大半天,天黑了就立马折返。”
周嬷嬷正端着刚熬好的燕窝进来,听见这话,插了句嘴:“青石镇?那地界老奴听说过。那是给过往运粮队歇脚用的,连个正经的医馆都没有,那是能办什么大事的地方?”
“他是去踩点的,不是去养病的。”
叶知秋接过周嬷嬷手里的碗,拿勺子搅了搅,“那种荒郊野外的小镇子,正是窥探三关虚实的最佳位置。他在那儿停了一夜,说明他在等天亮,好找个高点的地方把三关的布防看清楚。”
她喝了一口燕窝,热气熏得脸有些红润。
“他要是真进了关,反倒说明他是去送死的。在关外绕一圈,那是回去报信的。”
正说着,门帘子一挑,夜无痕走了进来。
他今儿个穿得利索,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束得紧紧的,看着像刚从外头办完事回来。他径直走到桌边,扫了一眼那张地图。
“人还没到京城?”
“快了。”
墨影回道,“照这个脚程,明儿个傍晚就能进城。”
夜无痕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条红色的回程线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在三关外头绕了一圈,没入关。”
他伸手在地图上那个青石镇的位置点了点,“看见什么了?看见赵铁柱在那儿喝得烂醉,看见城墙上的兵丁懒懒散散,看见那面大旗在风里晃荡。”
叶知秋放下碗,接话道:“他看见的是咱们想让他看见的。所以他要急着回来告诉柳贵妃——三关那儿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前更松懈了,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对。”
夜无痕冷哼一声,“柳贵妃拿到这个信儿,心就能放下一半。她若是想动手,下一步就是安排她的人去换防。这换防的令牌和文书,才是咱们要等的‘大鱼’。”
他看了一眼叶知秋,“你觉得她会有什么后手?”
叶知秋笑了笑,手指在那个朱砂箭头的尾端轻轻敲了敲。
“她要是真信了这探子的话,那她肯定会想着兵贵神速。趁着皇帝还没咽气,趁着咱们这儿还没动静,把三关的人给换了。但这事儿不能走明面儿,得走暗线。”
“她得派人去送这换人令。”
叶知秋看着夜无痕,“这送令的人,走的路肯定跟这探子不一样。但这探子回来的路线,倒是给了咱们一个提醒。”
她重新看回地图,眼神变得有些深。
“这探子回程走的这条路,看着是绕远了,避开了官道上的几个大驿站。他为什么要绕路?”
“因为怕撞上人。”
墨影回道,“官道上这时候往北去的商队多,眼杂。”
“不光是眼杂。”
叶知秋摇摇头,“他是想走条更隐蔽、更快的路。你们看这一段——”
她伸出手指,在那条红线的中间一段划了个圈。
“这一段路,看着像是荒地,其实早些年是有人走过的。这路原先不是官道,是私路。”
叶知秋抬起头,看向夜无痕,“这是宁氏旧道。”
夜无痕神色微动。
宁氏商路,那是当年宁家还在北疆做生意时,为了避开官府设卡收税,硬生生在荒山野岭里踩出来的一条道。后来宁家没落,这条路也就废了,长满了荒草,只有极少数的老北疆人才知道这路还能走人。
“宁氏旧道早就不通了。”
夜无痕看着那个圈,“有些路段都塌了,马匹很难过去。”
“但这探子过去了,而且速度很快。”
叶知秋语气笃定,“说明这路虽然荒废,但还能走。柳贵妃的人既然能查到宁家,那自然也能查到这条路。这探子走宁氏旧道回来,就是为了避开咱们的眼线。”
她站起身,走到灯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既然这条路能走人,那柳贵妃后续要是派人去送那换防令,十有八九也会走这条路。”
夜无痕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想——”
“咱们别去拦这个探子。”
叶知秋转过身,看着他,“让他回去,让他把这‘一切如常’的消息带回去。柳贵妃一听,肯定高兴,一高兴就要下注。她一下注,那‘换人令’就得走这条路。”
她走到桌边,把那张地图折了起来。
“宁氏旧道虽然隐蔽,但有个毛病——窄。那路两边不是山壁就是深沟,一旦进去了,想掉头都难。”
叶知秋看着夜无痕,笑了笑,“这地界,是个埋人的好地方。咱们不用去截杀那探子,咱们得留着劲儿,去截那个真正要紧的信使。”
夜无痕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盘算这其中的利弊。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有道理。探子杀了一个,还会派第二个。只有让她觉得路是通的,她才会敢把那道真正要命的‘换人令’送出来。”
他伸手把那张折好的地图拿在手里,揣进怀中。
“我会让人去宁氏旧道那边候着。不干别的,就盯着路面上的马蹄印。只要看见有向南来的快马,那是探子,放行;若是看见向北去的,并且带着文书印记的,那就是咱们要等的东西。”
“不止。”
叶知秋补充道,“还得让人把路再给咱们‘修一修’。有些路段既然塌了,那就让它塌得更彻底些,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这样,一旦进了这条路,那就是咱们说了算。”
夜无痕看了她一眼,眼里的笑意多了些。
“行,听你的。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叶知秋的肚子。
“你这几日还是少操心这些。路我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这截胡的事儿,交给我就行。你只管把孩子生好。”
叶知秋笑着摇摇头:“我也想歇着,可这脑子不听使唤。你快去吧,别让那探子跑得太快,咱们还没来得及‘修路’呢。”
夜无痕没再废话,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叶知秋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小声说道:“娘娘,这宁氏旧道……您以前走过?”
“走过。”
叶知秋闭上眼,似乎在回想那条荒废多年的小路,“那时候我还小,跟着家里人押货,走过一遭。那路险是险,但若是用来堵人,那是最好不过。”
她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灯火。
“这局棋,就在那条旧道上收网了。”
屋里的光线暗了暗,窗外的风声似乎比刚才更大了些,吹得那窗纸哗啦啦地响。
墨影见没什么吩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一屋子淡淡的药香和那还没散尽的墨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