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羊皮地图被铺在桌案上,边角有些卷曲,叶知秋伸手按了按,没按平,索性拿那方青玉镇纸压住。
她的指头在地图中间那条细细的虚线上点了点,指甲盖在那块儿显得有些白。
“就这儿。”
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下首的墨影,“这地界叫‘一线天’,听名字就知道,两边的山崖像是刀劈开的一样,中间那条道,也就够一辆马车勉强蹭过去。”
墨影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娘娘是想在这儿动手?”
“不动手。”
叶知秋摇摇头,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动手容易留血,留血就容易惊动人。咱们不杀人,咱们就给他添点堵。”
她指了指那窄道口,“明天午时,这探子要是赶路快,差不多就能到这儿。你安排个商队,不管是运盐的还是运粮的,得像是正经做买卖的,提前半个时辰进去。”
“进去干嘛?”
“坏车。”
叶知秋说得轻巧,“就那种装满重货的大车,走到路中间,把车轴给弄断。断得彻底点,别让人看出是故意的,最好连轮子都滚沟里去。到时候一整车货撒在那儿,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墨影听明白了,嘴角咧了一下:“这招损是损了点,但管用。那路窄成那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是车坏了,想推都没地儿推。”
“对。”
叶知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要是想过去,只能等后头的人把路清了,或者是掉头绕路。绕路?往东绕得翻两座山,往西那是悬崖。他要是着急回来报信,肯定舍不得等,那就只能去爬山。”
她放下茶盏,“这一绕,少说得多花一天。”
墨影抱拳:“属下明白了。这事儿交给鬼手去办,他以前跑过商,装这路数熟。”
“去吧,别露馅。”
墨影领命退了出去。
叶知秋没动窝,还在盯着那张地图看。
周嬷嬷端着刚温好的补汤进来,看那一屋子的冷清劲儿,忍不住说了句:“娘娘,这都折腾好几天了,您也不嫌累。那探子跑得脚底板都要磨穿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浪是翻不出来了。”
叶知秋接过汤碗,拿勺子搅了搅,“但他带来的信要是到了柳贵妃手里,那就是个大浪。咱们得在他到之前,先给柳贵妃送个‘定心丸’过去。”
周嬷嬷没听懂,但也知道自家主子心里有数,便不再多嘴,只在一旁伺候着。
……
第二天傍晚。
千机阁的眼线回来传信,人是个生面孔,敲了三下窗棂,递进个条子就没影了。
叶知秋展开条子,上头就俩字:“堵了。”
她笑了笑,把条子扔进炭盆里。
“成了。”
她冲着刚进门的夜无痕扬了扬下巴,“那探子这会儿估计正骂娘呢。那车轴断得正是时候,他等了半个时辰没见动弹,转头去爬山了。那山路不好走,马肯定废了,还得靠腿走一段。”
夜无痕走过来,身上带着股初冬的寒气,他把大氅解下来扔在架子上。
“多出来这一天,你打算怎么用?”
叶知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信纸,往桌上一拍。
“用法多着呢。”
她指了指那信纸,“这是刚才让鬼手仿写的。用的是那探子惯用的那种‘黄麻纸’,字迹也是模仿他的,连那个略显潦草的‘安’字都写得一模一样。”
夜无痕拿起来看了看。
信上写得简单,也就两行字:“三关无忧,守将醉酒,毫无防备。主上可安。”
“这是告诉他,一切如常,可以动手?”
夜无痕问。
“这是告诉他,别急。”
叶知秋站起来,走到书架旁,“柳贵妃这人,疑心病重。要是探子回来报信说‘一切正常’,她可能会信。但若是这信比人先到,而且说得这么‘从容’,她反倒会多想。”
她转过身,看着夜无痕,“更重要的是,这信里透出的意思是无忧。只要她觉得无忧,就不会急着下那道换人令。她不下令,咱们就能接着把那‘大鱼’钓稳了。”
“这信怎么送进去?”
“这你就不懂了。”
叶知秋笑了笑,“千机阁在宫里不是只有眼线。柳贵妃宫里那个负责收外头供奉的小太监,欠了千机阁一大笔赌债。这信夹在一筐新鲜荔枝里,哪怕不用火漆,也能送到柳贵妃那张梳妆台上。”
夜无痕听罢,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行,那我这就让人去安排那筐荔枝。这探子还在爬山,信倒是先飞进去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叶知秋一眼,“你这一招,叫瞒天过海。”
“不,这叫抢跑。”
叶知秋坐回椅子上,摸了摸高耸的肚子,“咱们得比她快,哪怕就快这一天,也是赢。”
……
半个时辰后,深宫。
柳贵妃正在试一件新做的云锦宫装,衣裳还没穿稳,外头的小太监就捧着个红漆托盘进来了。
“贵妃娘娘,这是南边刚进贡来的荔枝,说是新鲜,奴才给您送些来。”
柳贵妃看了一眼那红彤彤的果子,也没什么兴致,摆摆手:“搁那儿吧。这大冷天的,哪来的新鲜荔枝,怕是温室里催出来的,一股子土味。”
太监把盘子放下,退了出去。
柳贵妃转过身,看见那果子底下压着张不起眼的黄纸。
她动作一顿,挥手让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下。
等屋里没人了,她才几步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纸。
看了一眼,她眉头皱了起来,又看了一眼,眉头才慢慢松开。
“三关无忧……”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手指搓着那张纸的边角,纸的质地是对的,字迹也是她看熟了的。
“这探子倒是办事利索,人还没到,信倒是先飞回来了。”
柳贵妃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既然三关那边是个酒囊饭袋守着,那她倒是不必急着这一时半会儿。皇帝这几日身子又不好了,她若是这时候大张旗鼓地调令北疆的人,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
“罢了。”
她重新转身去照镜子,理了理那云锦的领口,“再等等。等那探子回来,问仔细了再说。反正那是个没防备的烂摊子,什么时候捡都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那张让她安心的纸条,正在她袖子里慢慢变温。
而那个真正能给她带回消息的探子,这会儿正气喘吁吁地翻过两座荒山,靴子上全是泥泞,正咒骂着那个挡道的商队。
叶知秋要的这一天,已经稳稳地攥在了手里。
夜深了,王府的灯火一盏盏灭下去。
叶知秋靠在床头,听着外头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这一天够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拉过被子盖住肩膀,“明天,咱们就可以给那探子让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