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风刮得紧，把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吹得哗哗作响。屋里烧着地龙，暖和得让人有些犯困。
墨影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子冷风。
“娘娘。”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人进去了。刚从角门进的宫，这会儿估计已经到柳贵妃的面前了。”
叶知秋坐在榻上，手里正拿着卷书简，闻言也没抬眼，只是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先喝口水，把气喘匀了再回话。他这趟路走得急，估计魂儿都飞了一半，没留神后头的尾巴吧？”
“没有。”
墨影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灌下去，“这探子是个老手，加上咱们的人刻意让开了一条道，他一路顺当得很。不过看他的脸色，灰扑扑的，像是被那山路给折腾惨了。”
叶知秋笑了笑，把书简搁在一边。
“折腾惨了才好。越是狼狈，越说明他是真的一路跑回来的，没那个闲心在路上编瞎话。”
她看着墨影，“他进宫的时候，身上带着什么物件没？”
“有个油纸包，不大，揣在怀里。”
墨影想了想，“看形状，像是一卷纸。”
“那应该就是北疆风物图了。”
叶知秋点了点头，“没有别的信匣或者木牌？”
“没有。”
“那就是了。”
叶知秋重新拿起书简，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他去北疆转了一圈，若是真发现了什么惊天的大秘密，身上绝不会只带这么个轻省的东西。既然只带了一张图，说明他看到的，全是咱们想让他看到的。”
……
宫里，储秀宫。
那盏琉璃灯烧得正亮，偶尔爆出一个灯花。
柳贵妃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面，手里捏着那张刚展开的北疆风物图。
图上画得很细，哪座山高，哪条水深，甚至哪里有片林子能藏兵，都标得清清楚楚。但那上面干干净净，连个多余的红圈都没有。
探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背上还在冒冷汗。
“你说的，都在这上面了？”
柳贵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种压迫感却像是钝刀子割肉。
“回主子，都在上面了。”
探子喘了口气，“奴才在三关外头转了三天，那守将赵铁柱整日里就在城里喝酒赌钱。城防……城防松得很，城墙上的砖都掉了也没人补。奴才看着，那里头就是个烂摊子。”
“烂摊子……”
柳贵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她想起了前两日收到的那个“提前”送到的口信，也是这么说的。字迹、纸张、甚至那股子匆忙劲儿，都跟眼前这人的性子对得上。
“那信是你送回来的？”
柳贵妃忽然问了一句。
探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磕头：“回主子，奴才怕赶不及，让那商队顺道带了个信儿回来。主子您……收到了？”
“收到了。”
柳贵妃把那张图卷起来，手在桌案上点了点，“看来这北疆三关，确实是没人动过。赵铁柱是个粗人，若是有人换了防，他这会儿早该闹腾起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直悬着的心给放回了肚子里。
若是三关还在那酒囊饭袋手里，那她这步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行了。”
柳贵妃挥了挥手，“你这一路辛苦，先去领赏，然后回去歇着吧。这事儿，别往外头瞎咧咧。”
“谢主子赏！”
探子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爬起来退了出去。
等屋里没人了，柳贵妃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信纸，那是她刚写好的。
“暂缓换人。”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再等等看。既然那边稳当，就不必急着动这把刀。”
……
第二天晌午。
叶知秋刚用完午膳，正靠着软塌消食，夜无痕就来了。
他今儿个穿得精神，没了前几日的阴沉气，手里也没拿什么文书，倒是拎着包刚剥好的橘子。
“尝尝？”
他把橘子递给旁边的秋香，“南边刚送来的，甜得很。”
叶知秋看他这架势，就知道事儿是有眉目了。
“别卖关子了。”
她冲着桌上一努嘴，“千机阁那边刚递进来的条子，说是柳贵妃今儿个一大早就有动静了。”
夜无痕坐下，随手拿了瓣橘子扔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
“什么动静？”
“她把那个准备去北疆‘换防’的人给叫回来了。”
叶知秋指了指桌上的那张纸条，“那是千机阁截获的柳贵妃给外头的密信，刚抄录下来的。上面就一句话：‘暂缓换人，继续观察’。”
夜无痕听罢，冷笑了一声。
“这女人，平时看着精明，这回倒是老实得很。”
“她不是老实。”
叶知秋摇摇头，“她是信了。那探子回来得晚，又累得跟狗似的，这一副拼命的架势，比什么誓言都管用。再加上之前那封伪造的信打了个底，她现在心里头那个‘一切正常’的念头，已经扎了根了。”
她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随手扔回桌上。
“暂缓换人……这四个字，够咱们做不少事了。”
夜无痕把剩下的橘子皮扔进盘子里，擦了擦手。
“你打算做什么？”
叶知秋没急着回话，只是朝秋香招了招手：“把前两日我看的那张地图拿来。”
秋香应了一声，转身去书架上把那卷羊皮地图取了过来。
叶知秋把地图摊开，那是北疆到京城这一路的地形图。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划过，从北疆三关开始，一路往南，最后停在一座中等规模的城池标注上。
“这是庆阳府。”
她点了点那个黑点，“这地方离京城五百里，离北疆也是五百里。柳贵妃在那儿，可是有个大中转站。”
夜无痕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眉头动了一下。
“庆阳府……那儿有个老药铺，那是柳贵妃最早起家的地盘。这几年，她往北疆送的不少东西，都是在那儿中转的。”
“对。”
叶知秋看着他，“既然柳贵妃现在信了‘北疆一切正常’，那咱们就得趁着她还信着的时候，把她这条线上的其他钉子，也给拔了。”
她抬头看向夜无痕，“探子虽然回京了，但柳贵妃肯定还会让庆阳府那边盯着。若是咱们现在动三关，庆阳府那边肯定会有动静。所以……”
“所以咱们得先给庆阳府喂点‘迷魂汤’。”
夜无痕接过了话茬。
“没错。”
叶知秋点了点头，“咱们得让庆阳府那边的眼线也‘发现’，这三关确实是烂摊子，不值得费心思。只有把这一路上的耳目都糊弄住了，咱们才能真的动手。”
她看着地图上那个黑点，语气有些沉。
“下一步棋，就在庆阳府。”
夜无痕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庆阳府有柳贵妃的眼线？这可是她压箱底的老底。”
叶知秋笑了笑，眼神有些深远。
“我是千机阁的阁主。这天下间，只要是有银子和消息流动的地方，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她说完，便收了手，靠回软塌上，“这事儿，还得着落在你那个副将身上。让他演得再像一点，给庆阳府派去的人也看看，什么叫做‘烂泥扶不上墙’。”
夜无痕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行。这出戏，我让他接着唱。”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叶知秋，“那你呢？你就打算一直在这儿看地图？”
叶知秋摸了摸肚子，笑道：“我就在这儿等着。等着看柳贵妃怎么一步步掉进咱们给她挖的坑里，还以为是平地。”
夜无痕没再说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帘子晃荡了一下，把外头的冷风挡了个严实。
叶知秋看着那扇门，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暂缓换人……”
她低声念叨着这四个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可别缓太久，这出戏若是拖久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秋香正要把地图收起来，叶知秋忽然摆了摆手。
“别收。”
她看着地图上那个庆阳府的位置，“留着，我也看看，这下一步棋，该怎么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