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刚画出来的平面图被摊在桌上，墨迹还没干透。
那图纸画得不算精细，也就是个大概模样，中间是个天井，四周一圈屋子。叶知秋手里捏着朱笔，在图纸左下角那个小方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儿。”
她笔尖顿住，“这就是他们那个后院？”
墨影站在桌对面，点头道：“对。这茶楼名叫‘听雨轩’，听着挺雅致，其实后院那就是个乱糟糟的堆房。一边堆着烂桌椅，一边是个咸菜缸。咱们的人盯着看了三天，发现那跑堂的每天晌午都会去后院那咸菜缸后面蹲一会儿。”
“蹲一会儿？”
叶知秋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那是去取东西了。这地方选得好，那是个人来人往的地界，谁也不会闲得没事去盯着一缸咸菜看。”
她把笔往桌上一扔，“隔壁那铺子盘下来没？”
“盘下来了。”
墨影回道，“就在茶楼后墙根底下，原先是个卖棺材的，生意清淡，老板正愁没处脱手。咱们给了双倍的价钱，那老板乐得鞋都跑掉了。现在那儿挂了个‘南北杂货’的招牌，还没开张，正打扫着呢。”
“这‘新邻居’得做得像样点。”
叶知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别弄得跟个生瓜蛋子似的，让人一眼看出不对劲。你要让那茶楼里的人觉得，这新来的邻居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没事还爱凑过去借个火、唠个家常。”
“属下明白。”
墨影应道，“那跑堂的小子叫顺子，是个孤儿，说是那茶楼掌柜的远房亲戚。平日里负责进货、跑腿，手脚还算勤快，就是爱贪点小便宜。”
“贪小便宜就好办。”
叶知秋笑了笑，“这世上最难防的不是贪财的人，而是没爱好的人。既然他贪小便宜，那就给他个‘大便宜’让他占占。”
她指了指图纸上的后院，“我要你把那个顺子给换下来。”
墨影愣了一下：“换人？现在？会不会太急了点？”
“不急，正好。”
叶知秋身子往后一靠，扶着腰换个姿势，“这茶楼是柳贵妃在庆阳府的中转站，这种地方最讲究个‘稳’字。若是咱们硬闯，那是打草惊蛇。若是咱们能把自己人塞进去，那以后柳贵妃往北疆送什么，咱们就能先过一眼。”
她看了一眼墨影，“那个顺子，老家哪儿的？”
“说是北边山里的。”
“那就让他家里出点事。”
叶知秋语气平淡，“找个同村的人，给顺子递个信，就说老家的老娘病重，急需钱回去娶媳妇冲喜。然后咱们再安排个‘好心人’，给他凑点盘缠，让他连夜赶回去。这事儿得办得利索，别让他有起疑心的功夫。”
“属下这就去安排。”
墨影领了命，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五天后。
庆阳府，听雨轩。
晌午的日头正好，茶楼里人声鼎沸，几个脚夫正蹲在门口嗑瓜子。
新来的跑堂是个看着有点木讷的汉子，名叫阿福。他手里提着个大铜壶，在几张桌子间穿梭，动作不算快，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掌柜的，后院那批咸菜快吃完了，是不是得补点货？”
阿福跑到柜台前，冲着正在拨弄算盘的胖掌柜喊了一嗓子。
胖掌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阿福是顺子走了之后，房东刘大爷介绍来的远房表弟。人看着憨厚，要价也不高，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就留下了。
“知道了。”
胖掌柜挥挥手，“你去库房看看，若是没了，就去找隔壁刘掌柜借点，回头再还他。”
“哎，好嘞。”
阿福放下铜壶，转身就往后院走。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后院。阳光照不到这儿，阴沉沉的。
他走到墙角的咸菜缸前，假装查看缸里的咸菜，身子却微微往墙根那边偏了偏。
隔壁杂货铺的后窗开着条缝，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缝隙里伸了出来，极快地往咸菜缸后面塞了个蜡丸，然后立刻缩了回去。
阿福眼观鼻鼻观心，弯腰去拿缸旁边的空碗，顺手就把那蜡丸扣在了手心里。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拿了无数次一样。
他站起身，把碗往怀里一揣，转身出了后院。
……
当天晚上。
王府里，叶知秋捏着那个刚送回来的蜡丸，在灯下看了又看。
“这是阿福截到的第一封？”
她问。
“是。”
墨影回道，“这信是今天下午送进茶楼的，阿福趁着乱劲儿给截了下来。那是专人送来的，没走驿站，看样子是北疆那边某个守将的私信。”
叶知秋手指用力，捏碎了蜡丸的外壳，从里面抽出一张卷得紧紧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头写得密密麻麻，全是些家长里短加暗语。
“北地苦寒，守备营缺衣少食，望上头再拨些冬衣。另，守将赵大人这几日身子骨见好，喝了那药也不咳嗽了……”
叶知秋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动。
“是个要冬衣的条子。”
她把纸条递给一旁的夜无痕，“这上头提到的守将赵大人，应该就是咱们那个赵铁柱。看来他这‘病秧子’的戏演得还挺真，连自个儿人都以为他快不行了。”
夜无痕接过看了一眼，随手扔回桌上：“这信没什么价值。就是要东西的。”
“确实不是机密。”
叶知秋点了点头，“但这说明那茶楼确实是个中转站。这种信以前估计都直接扔了或者封存，现在既然到了咱们手里，那就说明咱们的‘路子’走通了。”
她看着那封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只是个开始。他们在正常运转，所以送来的都是这种鸡毛蒜皮的事。等哪天他们开始运转‘不正常’的东西了，那咱们才能抓到真正的大鱼。”
“这信怎么处理？”
墨影问，“是改了再送，还是原样放回去？”
“原样放回去。”
叶知秋说，“别动里头的字。咱们现在还是那个‘路人’，别让他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让他们觉得这条路是通的，是稳的，这样以后那要紧的东西才会敢往这儿送。”
她拿起那个被捏碎的蜡壳，仔细地拼了拼，“阿福这手艺还行，这蜡封做得跟原样差不多吧？”
“娘娘放心，阿福以前是做细木工的，手巧得很。这蜡封也是按照原来的模子重新烫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接头。”
“那就送去。”
叶知秋把信递还给墨影，“让阿福明天一早，趁着掌柜还没起，把这信塞回那个咸菜缸后面。那送信的人明天肯定还会来取走。”
墨影接过信，刚要走，叶知秋忽然喊住了他。
“等等。”
她拿起那个空了的信封，翻到了背面。
灯下，那信封的背面看起来平平整整，但在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地方，有一道极浅的折痕。
那折痕很细，不像是无意间弄皱的，倒像是有人特意用指甲盖轻轻划了一下，把那一小块纸皮给挑了起来。
叶知秋眯起眼，指腹在那道折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信……被人动过？”
她语气有些沉，“这折痕是新的。”
夜无痕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道痕迹：“这不是邮驿的规矩。看来……这送信的人，或者那茶楼里的人，还有别的心思。”
叶知秋盯着那道折痕。
“有意思。”
她冷笑了一声，“这信还没送到柳贵妃手里，就被人先验了一道。这恐怕不是柳贵妃的安排，更像是下面的人有了自己的小九九。”
她把信封扔回桌上，“不管是谁留的记号，先别惊动。把信原样封好，送回去。这水里的泥鳅，咱们得慢慢钓。”
墨影点了点头，拿着信退了出去。
屋里静了下来。
叶知秋看着那盏跳动的灯火，手指点着桌面。
“看来这庆阳府的茶楼，比咱们想的还要热闹。”
她低声说了一句，脸上没什么笑模样。
夜无痕在一旁开口：“有人在信上做记号，说明这传递链上有人想留后手。这对咱们来说，是个机会。”
“是个机会。”
叶知秋抬头看着他，“但也说明，这地方盯着的人比咱们想的要多。阿福在那儿，得让他更小心点。别刚换上去，就被人家给摘了。”
“放心。”
夜无痕站起身，“阿福是千机阁的死士，这点眼力见儿他还是有的。只要他不贪功，就不会出事。”
叶知秋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那方镇纸往信封上一压。
“那咱们就等着看，这封信送回去之后，那‘做记号’的人，还会有什么动静。”
窗外，夜风刮过，把那半开的窗户吹得晃荡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