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灯芯爆了个花，噼啪一声响。
叶知秋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没急着把那封要冬衣的信送回去，而是把它举起来，对着那跳动的火光。
光线透过薄薄的纸张，把原本看着只是个折痕的地方照得透亮。
“怪了。”
她眯起眼，手指在那一块反复摩挲，“这哪是折痕，这是针眼。”
一旁的墨影凑近了看：“针眼？这么细？”
“是很细。”
叶知秋把信封翻过来，指着那排几乎看不见的小孔，“若是不对着光看，这就是个普通的压痕，像是被人随手捏皱的。但这一排孔扎得齐整，分明是个记号。”
她把信封扔在桌上，“把前些日子截获的那些信都拿来，我要看看是不是只有这一封有这毛病。”
墨影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就抱来个小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头全是这段时间千机阁在庆阳府那边截下来又送回去的信件副本和拓印件。
叶知秋也不嫌累，把那些信封一个一个对着灯光照。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她才停下手，把挑出来的三封信封往桌上一排。
“果然。”
她指了指那几个信封，“不是每一封都有。这些有针眼的，都是那种看着像是‘闲话’但里头夹带私货的信。那种真正写了密文的，反而不敢动这种手脚。”
墨影看着那几个信封，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谁弄的？送信的？还是那茶楼掌柜的？”
“我看都不是。”
叶知秋摇摇头，“这手法太讲究。针细、孔密，不留神根本看不出来。这更像是宫里的手段。那地方只有那几位主子，才会为了防着底下人偷看，特意搞这种暗记。”
她抬头看向墨影，“你去查查这信的来源。上个月截获的信里，带这种暗记的有几封？这个月呢？”
墨影低头算了一阵，脸色有些变：“娘娘，上个月拢共才三封，这个月才过了一半，就已经有五封了。”
“变密了。”
叶知秋身子往后一靠，神色有些冷，“这暗记是柳贵妃用来标注‘加急’的。若是以前十天一封，现在五天就三封，这说明北疆那边出事了，或者是……柳贵妃她等不及了。”
正说着，门帘子一掀，夜无痕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股子夜风的味道，还没落座，就看见桌上那排开的信封。
“看出什么了？”
他走过来，扫了一眼，“这针眼做得挺细致。”
“是柳贵妃的暗记。”
叶知秋把那几封信推给他，“频率在加快。她这是在催，北疆那边有人在等她的回音，而且是个急回音。”
夜无痕拿起一个信封，对着光看了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在催换防？”
“或许是，或许有别的事。”
叶知秋看着他，“咱们现在的被动在于，咱们只看见他们往京城送什么，却不知道京城往北疆送什么。柳贵妃这人性子急，若是她有了大动作，绝不会只在那儿干等着消息。”
她指了指那张茶楼的平面图，“咱们得换个方向。不能光盯着那咸菜缸里有什么东西进来，还得盯着有什么东西出去。”
夜无痕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你要截京城发出去的信？”
“对。”
叶知秋点头，“只有知道她给了什么指令，咱们才能知道她在急什么。而且……”
她指了指那个针眼，“这暗记是双向的。若是京城送出去的信上也带这个，那这封信绝对是不能耽搁的。一旦耽搁，柳贵妃那边就会察觉。”
夜无痕把信封放下，看着她：“这有点险。若是截了京发北疆的信，一旦没送到位，那边的守将立刻就会知道中间断了线。这不像截获北疆来信，还能怪到路途遥远上。”
“我知道。”
叶知秋语气平淡，“所以咱们不能全截，只能挑那种最要紧的。而且，得做好手脚，让那信看着像是‘送到了’，实际上内容已经换了。”
她看着夜无痕，“你有把握让人盯着那茶楼的后门吗？我要知道每一封从京城送进茶楼，又转送北疆的信。”
“这得靠阿福了。”
夜无痕沉吟了一下，“他在茶楼里刚站稳脚跟，若是动作太大，容易暴露。不过若是只看信封，不动内容，应该还能做到。”
“不动内容。”
叶知秋摆摆手，“先别动。先看。我要知道哪些信封背后有这针眼。咱们得先把规律摸透了，再下手。”
她转头对墨影说：“告诉阿福，让他留个心眼。所有从掌柜手里接过来要送出去的信，他都得过一遍手。别拆，就看背面。只要看见那种折痕，就立马想办法给我递个信儿。”
“是。”
墨影领命，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叶知秋和夜无痕两个人。
叶知秋看着桌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手里轻轻敲着扶手。
“无痕。”
她忽然开口，“你说柳贵妃这会儿，到底在急什么？北疆三关是个烂摊子，她急着换防也说得过去。但这信件往来的频率……不像只是为了换防。”
“皇帝的身子骨快不行了。”
夜无痕语调冰冷，“她急着要在皇帝闭眼之前，把手里最后那点兵权握实了。这种时候，她急是正常的。不急，反倒是出了鬼。”
“也是。”
叶知秋笑了笑，“不过这越急，就越容易出错。咱们就在这等着，看她这急脾气能给她惹出什么乱子来。”
……
三天后。
庆阳府，听雨轩。
后院的门被轻轻推开，阿福手里拎着个泔水桶，看起来是要去倒脏水。
但他走到墙角那咸菜缸旁边时，脚下的步子忽然一顿。
那掌柜的刚给了他一个蓝皮的信封，让他一会儿交给那个常来的“货郎”。那货郎说是往北边送货的，其实就是个送信的邮差。
阿福当时没敢多看，接过来就塞进了怀里。
这会儿，他借着倒泔水的档口，把那信封摸出来，在袖子里迅速翻了个面。
借着后院那点微弱的光，他看见了信封背面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像是被指甲划过的痕迹。
如果不仔细看，那就是个普通的折痕。但阿福记着叶知秋的吩咐，那是……
他心头一跳，把信封揣好，提着泔水桶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后院。
没半个时辰，那封蓝皮的信就被送了出去。
而远在京城的王府里，叶知秋正坐在桌前，看着墨影刚递进来的那张条子。
上面写着：“今日午时，京发北疆信一件，蓝皮封。背有暗记。”
叶知秋把条子放在烛火上烧了。
“来了。”
她看着那火苗吞没了纸张，“带暗记的。”
夜无痕站在窗边，转过身来：“要截吗？”
“不急。”
叶知秋摇摇头，“先让它送出去。咱们得先知道，这信是送给谁的。只有到了地头，才能知道这信有多重。”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北疆那个位置上。
“告诉阿福，别动那封信。让他盯着那货郎下次什么时候来。若是这信送到了，那过几天肯定会有回信。”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深。
“到时候，咱们再把这回线和顺线一起拉出来。”
夜无痕看着她：“你这是要放长线？”
“线太短了，钓不上大鱼。”
叶知秋转过身，扶着腰慢慢往里屋走，“柳贵妃想快，咱们就得陪她慢慢玩。这京发北疆的信，咱们先记着账。等哪天这账本厚了，咱们再跟她算总账。”
她走到里屋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那阿福那边，再给他送点伤药去。就说这几天天冷，让他别冻着了手。那信封上的暗记太细，别让他为了看那个，把眼睛给瞅坏了。”
夜无痕点了点头：“我这就安排。”
叶知秋进了屋，那厚重的帷幔垂下来，遮住了她的影子。
外头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一阵乱响。那封带着暗记的信，这会儿估计已经出了庆阳府，正往北边的风雪里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