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用来裁纸的小银刀在烛火上过了一遍，刀尖微微有些发烫。
叶知秋捏着那封蓝皮信封，手腕一转，刀尖顺着火漆的边缘轻轻挑了进去。那是一枚梅花纹的火漆，若是硬抠，肯定得碎成几瓣，到时候送回去的时候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毛病。
她这会儿屏着气，手稳得像是在绣花。
“啪”的一声轻响，火漆完整地落在了桌面上，连个裂纹都没留。
“成了。”
她把刀放下，从信封里抽出两张有些发硬的宣纸。
屋里没点大灯，只这一盏油灯亮着。夜无痕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个茶盏，眼神一直没离过那张纸。
叶知秋展开信纸，第一行字就写得急促有力，力透纸背。
“入冬前完成三关守将替换，不得有误。”
她低声念了一遍，目光往下移。信纸下半截密密麻麻写了一排名字，统共七个，后头还标注了拟任的官职。
“这就是那份名单？”
夜无痕问了一句，身子往前探了探。
“是。”
叶知秋把信纸推过去，手指点在其中三个名字上，“你瞧这三个——赵铁柱、钱多、李大嘴。这名字听着像是个笑话，但这人可是真的。”
夜无痕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有些沉。
“这三个名字，跟当年那铁匣子里名单上的最后三个人对上了。”
他伸手在那三个名字上画了个圈，“当年咱们在那密室里找到的铁匣子，里头那份名单是先皇留下的旧部底册。没想到柳贵妃这回要换上去的人手里，竟然也有这三个。”
“她这不是要换人。”
叶知秋看着那几个字，“这是要把你的根基给刨了。看这句——‘替换后原守将调离三关，不得留用’。”
她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冷，“调离？说得轻巧。从三关那种苦寒之地调走，还能去哪儿？要么去更远的边疆充军，要么就在半道上遇上个‘意外’。”
“那是必死无疑。”
夜无痕语气平淡，“她这是要杀人灭口。这三关要是换了这群人进去，那北疆的大门就是给她柳家开着的。至于原来那些守将，既然知道太多，自然就别想活着到新地方。”
叶知秋点了点头，重新把信纸拿回来。
“这信咱们不能扣。”
她看着夜无痕，“要是扣了，柳贵妃立马就会知道消息走漏了。她要是警觉起来，换条路走，咱们反而两眼一抹黑。”
“所以得发出去？”
夜无痕看着她，“发出去，她这换人的令就接到了。三关那头要是真动了手，咱们就晚了。”
“不晚。”
叶知秋摇摇头，“她令是下去了，可执行还得有个过程。从这信送出，到那边开始调动人马，少说也得半个月。这半个月，足够咱们干点事了。”
她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这信原样发出去。让阿福把那火漆给烫回去，手艺细致点，别让人看出破绽。柳贵妃那边要是问起来，就说信送到了，人也换得利索。”
“你打算把那三个人藏哪儿？”
夜无痕问，“若是他们在半道上被截了，或者还没走就被扣下了，那也是死路一条。”
“调令还没下呢，他们现在还是自由身。”
叶知秋笑了笑，“咱们给他们下道‘真调令’。”
她从桌案旁抽出一张空白的兵部公文纸，那是夜无痕平日里用来调动私兵的，上头盖着印信。
“咱们以兵部的名义，先给这三个人下道命令。就说北疆三关近期有敌袭风险，命他们即刻率部前往‘宁家老路’那一带巡视布防，限五日内抵达。”
叶知秋一边说，一边在纸上飞快地写着，“宁家老路那一片，就在三关后头，地形复杂，消息闭塞。柳贵妃的眼线都在官道上盯着，谁会去那种鸟不拉屎的荒地看一眼？”
“你的意思是，在他们接到柳贵妃的‘调令’之前，先让他们‘消失’在巡视的路上？”
夜无痕听懂了她的意思。
“对。”
叶知秋停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等柳贵妃的令到了三关，发现主将不在，那就是‘公事外出，不知去向’。等过个十天半个月，那边报个‘失踪’，或是‘遭遇敌袭殉国’，这事儿就算圆上了。”
“那这信……”
夜无痕指了指那封封好的蓝皮信。
“送去。”
叶知秋把信递给刚进门的墨影，“告诉阿福，别耽搁。今晚就让人送出城，走快马，务必让这信在三天内送到北疆接信的人手里。”
墨影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把那张刚写好的兵部公文拿起来，递给夜无痕。
“这上面盖的是你的印。动作得快，今夜就得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三关，直接交给赵铁柱。告诉他，接到这令就立刻拔营，往宁家老路深处走，别回头。”
夜无痕接过公文，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
“宁家老路……那是当年宁家运私盐的道，有些路段早就塌了。若是带兵进去，容易迷路。”
“赵铁柱是老北疆，那路他熟。”
叶知秋站起身，扶着桌沿慢慢踱步，“只有进了那条路，柳贵妃的人才找不到他们。等她反应过来，这三个人早就成了‘死人’了。”
夜无痕把公文揣进怀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行。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我就去跑这趟腿。这公文我得亲自交给心腹去送，旁人我不放心。”
他走到叶知秋面前，看了一眼她那高耸的肚子，“你自己在这儿看着点。千机阁那边虽然放权了，但关键的时候还得你拿主意。别太累着。”
“放心吧。”
叶知秋摆摆手，“不就是看个信嘛，累不着我。倒是你，这大半夜的还要往外跑，注意点风声。”
夜无痕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出了屋子。
外头的风有些大，把门帘子卷得哗哗响。
叶知秋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伸手从桌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本旧册子，那是之前千机阁抄录下来的那份铁匣子名单。
翻到最后几页，她看着那三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铁柱、钱多、李大嘴……”
她低声念叨着，“柳贵妃这是想用‘调虎离山’把你们送进鬼门关。那我今天就先来个‘金蝉脱壳’，看看谁比谁快。”
桌上那盏油灯里的灯芯又爆了个花，火苗子窜高了一截，把那张蓝皮信封刚才放过的位置照得亮晃晃的。
叶知秋合上册子，没再看书，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今儿个这夜，怕是又不太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