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院的灯芯剪了三回,那盏油灯还是没能熬过子时,光晕有些发黄,照得桌上那摊文书有些晦暗不明。
叶知秋手里捏着方只有拇指大小的印章,在印泥盒里按了按,然后稳稳地往那张空白的兵部公文上一落。
“啪。”
一声脆响,朱红色的印泥渗进纸纹里,那是个兵部职方司的防伪印记。
夜无痕站在桌对面,看着那红印子,眉头动了动。
“你这手艺,比真的还真。”
他伸手拈起那张纸,凑近了看,“这印上的‘宋体’字有点歪,但这正好……真的兵部印信用久了,也就这德行。”
“那是自然。”
叶知秋把印章往旁边一扔,又抽出一张纸,“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正经东西。柳贵妃那些人,平时见得最多的就是假传圣旨,真看到兵部红印,反倒不敢认。他们只认那个‘红圈’,不认字。”
她拿起笔,在公文上飞快地写着。
“赵铁柱那份昨儿个你就拿走了,这剩下两人,得换个名头。那个钱多,是个管粮草的,这人贪财,咱们就用‘换防轮休’的名义调他走。给他个肥差,说是去后军盘点库房,他准保乐意。”
夜无痕看着她写下的字:“那李大嘴呢?他可是个认死理的。”
“李大嘴是个校尉,平日里最讲规矩。”
叶知秋头也不抬,“那就给他来个‘硬茬’。北疆防务巡检,命他带队去西边老林子里巡查流民。这差事苦,还得担责,但他那是军令如山的脾气,见了这盖着印的调令,绝对不敢怠慢。”
“这三份调令一出,三关大营就空了。”
夜无痕把写好的那张纸拿过来,吹干上面的墨迹,“可是这调令一到,他们要是走不动,或者路上出了岔子怎么办?”
“那就得看千机阁暗卫的腿脚快不快了。”
叶知秋把最后一张公文折好,装进信封里,“咱们这信走的是加急信道,比柳贵妃那封信走官道要快上至少两天。只要他们不磨蹭,这会儿动身,等柳贵妃的人拿着真调令到了大营,那儿早就剩个空架子了。”
她把三份调令往墨影面前一推。
“送去吧。别走正门,翻墙走。记住,这三封信得在明儿个天亮之前送到那三个人的枕头上,别让旁人看见。”
“是。”
墨影把信揣进怀里,身形一闪,人就跟个鬼影似的没了踪影。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桌上那封拆开又封好的蓝皮信。
那是柳贵妃的原信。
夜无痕看着那封信,眼皮有些沉。
“这信什么时候送回去?”
“明儿个一早。”
叶知秋把信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重新烫好的梅花火漆,“阿福那边已经交代好了。明儿个开市,这信会‘准时’出现在那咸菜缸后面,等着那货郎来取。”
“那就这么送出去?”
夜无痕语气有些硬,“让柳贵妃的计划接着走?”
“对。”
叶知秋点了点头,把信压在镇纸下,“只有让她觉得这信送到了,她才会安心。她安心了,才会按着这信里的路数去走。等她的人到了三关,发现人没了,那时候她再想改主意,黄花菜都凉了。”
她看着夜无痕,“这叫‘顺水推舟’。她要换人,咱们就让她换。只不过换的是一群没影子的鬼,还是咱们手里握着的活人,那可就由不得她了。”
夜无痕听她这么说,没再反驳,只是走到窗前,把那扇半开的窗户推得更开些。
外头的风有些凉,吹进屋里,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哗啦响。
“若是柳贵妃扑了个空,查出是有人通风报信……”
“查不出。”
叶知秋把信拿起来,重新塞进信封里,“咱们这三份调令,理由都是公事公办。钱多去后军,那是兵部正常的调防;李大嘴去巡检,那是防务需要;至于赵铁柱……”
她笑了笑,“他是去探路。宁家那条旧路荒废多年,总得有人去看看还能不能走人。这理由,到了哪儿都站得住脚。”
夜无痕转过身,看着她那笃定的模样,嘴角动了动。
“行。那这一局,咱们就陪她玩到底。”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
庆阳府的听雨轩后门,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福拎着个泔水桶走了出来,看着像是去倒脏水。但他走到墙角那咸菜缸旁边时,手速极快地往缸后一塞。
那封蓝皮信,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它该待的地方。
没过半个时辰,那个熟悉的货郎挑着担子进了后院。
这货郎今儿个看着有些急,把担子往地上一搁,就直奔那咸菜缸而去。他伸手一摸,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信封,脸上露出点笑模样。
“东西收到了。”
他嘀咕了一句,把信塞进怀里,也没多留,挑起担子就往外走。
出了茶楼,这货郎没敢耽搁,骑上早就备好的快马,一路往北边奔去。
叶知秋站在秋水院的门口,看着远处那匹马消失在晨雾里。
她身上披着件厚斗篷,手搭在肚子上,指尖点着衣料。
周嬷嬷从后头走上来,手里拿着件大氅:“娘娘,外头风大,您身子重,还是回去歇着吧。”
“无妨。”
叶知秋摆摆手,视线还停在北边的那个路口,“看完了就回去。”
周嬷嬷叹了口气,没再劝。
叶知秋站在那儿,直到那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这信送得挺急。”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看来柳贵妃那边是真等不及了。那咱们的动作,也得再快点。”
夜无痕正坐在屋里喝茶,见她进来,把茶杯放下。
“送走了?”
“送走了。”
叶知秋走到桌边坐下,把那本兵部名册合上,“现在就看那三位爷能不能跟上咱们的节奏了。只要他们动了身,这三关的守将位子,咱们就能腾出来。”
“腾出来给谁?”
夜无痕问。
“给柳贵妃的人。”
叶知秋说,“让她的人进去待着。等她的人进去了,咱们再把门一关,那时候……”
她没往下说,只是用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夜无痕懂她的意思。
“关门打狗?”
“差不多。”
叶知秋笑了笑,“不过这狗得养肥了再打。现在还不急,先让她觉得这笼子是开着的,让她的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她抬起头,看着外头有些发白的天色。
“现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