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条子一字排开，压在那方青玉镇纸底下。
墨影刚送回来的，墨迹还没干透。
叶知秋手里端着盏燕窝，一勺一勺地喝着，眼神却在那三张条子上来回扫。那上头写得简单，就一行字，落款分别是那三个旧部的代号。
“走了。”
她把空碗递给周嬷嬷，拿帕子擦了擦嘴，“赵铁柱前脚刚走，后头那两个也动了。这三关大营里头，现在剩下那几个空架子，够柳贵妃的人忙活一阵子了。”
周嬷嬷收了碗，低声问：“娘娘，这三个人就这么走了？要是柳贵妃那边发现人是被调走的，会不会顺着那调令查？”
“查去吧。”
叶知秋笑了笑，伸手把那三张条子收拢在一块儿，“那调令上盖的是兵部职方司的印，落款也是正经公文。再说了，这调令上写的是‘轮休’、‘巡检’，名头正当得很。柳贵妃就是想查，也只能查到兵部去。现在的兵部，那是乱得一锅粥，谁有那个闲心去核对这上面的印信真假？”
她站起身，扶着腰走到窗边。
“现在就看那茶楼那边的动静了。柳贵妃的人这会儿估计还蒙在鼓里，正做着换防的美梦呢。”
……
第四日晌午。
千机阁那边的消息传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送信的是个生面孔，这回没走正门，是从后院墙根底下翻进来的，一落地就直奔秋水院。
“娘娘。”
那暗卫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跑进来的，“庆阳府茶楼那边的阿福刚发来回信。柳贵妃那封京里来的急信，昨儿个夜里到了北疆大营。今儿一大早，那接信的人就拿着名单去营里找人，结果……”
暗卫顿了一下。
“结果怎么？”
叶知秋转过身，目光盯着他。
“结果扑了个空。”
暗卫咽了口唾沫，“那接信的到了赵副将的营房，说是人巡检去了，不在营里。他又去找第二个，那是个管粮草的，说是调去后军盘点库房了，也不在。第三个更干脆，说是休沐回家了，没人知道去哪儿。”
“好。”
叶知秋轻轻吐了口气，“这空扑得挺好。没人，比有人强。”
正说着，门帘子一挑，夜无痕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儿个穿得利索，身上带着股子外头的寒气。一进屋，就把手里的大氅解下来扔给墨影。
“都安顿好了？”
叶知秋看着他，没等他开口，直接问了一句。
“安顿好了。”
夜无痕走到桌边，端起冷茶灌了一口，“赵铁柱就在宁家旧路上的那座废驿馆里。那地界荒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几间破屋子还能落脚。他带进去的人不多，都是心腹，藏在那儿神不知鬼不觉。”
“另外两个呢？”
叶知秋走回桌边坐下。
“钱多那小子贪图舒服，我把他安排在废弃的宁氏马场。那地方虽然破了点，但好歹还有几间能住人的上房，离水源也近。”
夜无痕指了指地图上北边的一块，“李大嘴去了永安山北麓的庄子。那是以前宁家用来避暑的，位置偏，路不好走，一般人根本找不着门路。”
“三个地方，三个方向。”
叶知秋点了点头，“这都是在宁家旧路那一带打转转。柳贵妃的人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想不到咱们会把人往这种荒废多年的老路上藏。”
她看着夜无痕，“柳贵妃那边，现在是个什么反应？”
“反应？”
夜无痕冷笑了一声，“那接信的人现在估计正急得跳脚。他拿着那封信，本来是想直接接手防务的，结果连个交接的人都没见着。这就像是去相亲，结果新娘子跑了，媒人也不在，这滋味……”
“不好受。”
叶知秋接了话，“他现在肯定在想，是不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那是自然。”
夜无痕坐下身，神色有些冷，“柳贵妃那张名单，本来就是她手里最隐秘的底牌。这名单上的人还没动，名单上要替换的人却先没了影。这事儿传回京里，她第一反应绝不会是觉得咱们有先见之明，而是会觉得——她自个儿内部出了鬼。”
“对。”
叶知秋眼神微沉，“她会觉得是送信的环节出了问题，或者是茶楼那个中转站不干净，甚至是她身边的亲信有人卖了消息。她是个疑心病重的人，这种人一旦觉得自己被蒙蔽了，第一件事不是想着补救，而是——”
“查。”
夜无痕说了一个字。
“翻箱倒柜地查。”
叶知秋点了点头，“她要把自个儿的人一个个翻出来，过一遍筛子。查是谁泄的密，查是谁走了风声。这一查，就要乱。一乱，就是咱们的机会。”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张北疆的地图，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
“她现在急，比咱们还急。她怕这名单上的事儿还没完，怕这还没动手就已经被别人知晓了。所以她接下来的动作，肯定是为了掩盖，为了把这事儿的动静压下去。”
“压不下去。”
夜无痕看着那地图，“这七八个人的大换防，要是没个交代，兵部那边都过不去。她越是想压，这火苗子就窜得越高。”
“那就让她压。”
叶知秋把地图合上，“让她去折腾她的那些眼线，去清洗她的那些暗桩。咱们就在这儿看着，看着她怎么把自个儿那条线上的蚂蚱一个个给折腾死。”
她抬头看着夜无痕，“无痕，你告诉赵铁柱他们三个，在那几个安置点老实待着，别露头。手里的人也别闲着，把宁家旧路那几个路口给守住了。柳贵妃的人若是真敢往那边去探，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有去无回’。”
“放心。”
夜无痕站起身，“那路我熟，赵铁柱更熟。只要进了那片老林子，那就是咱们的地盘。柳贵妃的人若是去了，那就是给狼送肉。”
叶知秋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多言。
她把那三张条子拿起来，凑到烛火上点了火。
火苗子卷着纸角，很快就把那几行字烧成了黑灰。
“扑空只是个开头。”
她看着那灰烬落在铜盆里，声音有些轻，“柳贵妃这会儿肯定在宫里坐立难安。等她查了一圈，发现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才会真的怕。”
“怕什么？”
夜无痕问。
“怕这名单根本就没泄露，而是……”
叶知秋拍了拍手上的灰，“而是这世道变了，有些路，她已经走不通了。”
夜无痕没接话，只是看着那盆里的火星慢慢熄灭。
屋里的光线暗了暗，外头的天色又阴沉下来。
叶知秋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搭在桌沿上，指了指门外。
“等着吧。”
她说，“等她翻自己人的时候，就是咱们收线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