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进货单被平铺在桌案上，看着就是张再寻常不过的纸片。
上头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列着红糖、腌肉、粗布这几样杂物。叶知秋手里捏着根细银针，也没见怎么用力，就在那“红糖三斤”的后头，轻轻挑起了极细的一层纸屑。
纸屑一掉，那原本看着像是墨点的地方，就露出了针尖扎出来的小眼。
拼在一起看，那是两个字：“来查。”
叶知秋扫了一眼，没说什么，顺手拿起旁边的茶盏，润了润嗓子。
“墨影。”
她把那张进货单往桌上的烛火边推了推。火苗子舔上纸角，瞬间就把那几张薄纸卷成了黑灰。“阿福这回送得挺快。柳贵妃的人动作也不慢，这才几天，就已经查到这一层了？”
墨影站在桌边，压低了声音：“娘娘，阿福说，这回来查的人是个生面孔，听着口音是京城那边的。这人没惊动地方官府，直接拿着路引一个个铺子去过。看那架势，是想把这条线上的耗子都给翻出来。”
“翻吧。”
叶知秋看着那团灰烬在风中散了，“这名单泄露的事儿，要是搁谁头上都得急。柳贵妃那人，眼里最容不得沙子。她若是觉得这北疆的线有了窟窿，那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
她抬眼看向墨影，“咱们那条线，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查到哪儿了？”
“回娘娘，按阿福传回来的消息，这排查是从北边往下压的。”
墨影伸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先查的是北疆那几个联络点，然后是沿途的几个驿站。现在刚查到庆阳府这一带。按这人的脚程和排查的顺序，听雨轩那个茶楼，暂时还排不上号。”
“那是自然。”
叶知秋笑了笑，“那茶楼不过是个中转的瓶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柳贵妃的人要查，肯定先查那些经常走动的‘腿’，再查这些不动的‘窝’。咱们这茶楼，估摸着还能再藏个几天。”
她站起身，扶着腰慢慢踱了两步，“但这几天也够了。趁着那把火还没烧到门口，咱们得赶紧把里头给清一清。”
“娘娘的意思是……”
“把阿福撤出来。”
叶知秋转过身，语气干脆，“他在那儿待得够久了，虽然没露马脚，但老在一个地界儿晃悠，难免让人起疑。既然柳贵妃的人来了，那就别让他赶这个热闹。”
墨影点了点头：“那换谁去接应？若是茶楼里突然没了跑堂的，怕是会引起怀疑。”
“早就备好了。”
叶知秋指了指门外，“咱们在庆阳府那个戏班子里，不是还有个唱武生的吗？那人身量跟阿福差不多，脸上稍微有点横肉，若是把眉毛修一修，再贴个痦子，站远了看，十个有九个得分不清。”
“您是说那个叫阿贵的？”
墨影想了想，“那人是练家子，手脚利索，就是性子急了点。若是让他去伺候人，怕是没那个耐性。”
“要什么耐性？”
叶知秋摆摆手，“咱们要的是个‘新面孔’，又不是真让他去当孙子。他就顶个名，平日里该干活干活，若是真出了事，他那两下子正好能顶用。再说了，那掌柜的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只要阿福走得急，这新来的又能干，他哪里会去查祖宗十八代。”
正说着，周嬷嬷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了。
那药味儿有些冲，叶知秋闻着眉头皱了皱，但还是接过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周嬷嬷在一旁拿着帕子伺候着，见叶知秋喝完药，才小声问了一句：“娘娘，这茶楼那条线，咱们还留着？若是那查的人真进了茶楼，会不会……”
“留着。”
叶知秋把碗递回去，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这线要是断了，柳贵妃反而会警觉。她会觉得咱们是有意避让，那这‘泄露名单’的锅，就得扣在咱们头上了。咱们现在要做的，是让这茶楼看着跟个没事人一样。”
她看着周嬷嬷，“人换了，但窝还在。那咸菜缸后面的暗格，阿福走之前肯定得清理干净。等到阿贵顶上去的时候，那地方就是个干干净净的杂物堆。柳贵妃的人就是把地皮翻过来，也找不出半点千机阁的影子。”
“奴婢明白了。”
周嬷嬷点了点头，“那阿福什么时候走？”
“今晚就走。”
叶知秋坐回椅子上，“让他收拾收拾东西，明儿个一早，就说是老家来信了，老娘病重，得回去奔丧。这人伦大事，那掌柜的就算再怎么抠门，也不敢拦着。这理由正大光明，谁也挑不出刺儿来。”
墨影领了命，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静了下来。
叶知秋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杈子，眼神有些沉。
柳贵妃这一手查下来，动静不小。若是让她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那接下来这盘棋可就难走了。
“还有三天。”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
……
第二天，庆阳府，听雨轩。
大清早的，茶楼里还没什么客人。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就听见后院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没一会儿，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哭着脸跑了过来。
“掌柜的……掌柜的？”
掌柜的被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没好气地骂道：“嚎丧呢？大清早的，这那是有了死人饭？”
那伙计正是阿福，他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信纸，一脸的苦相：“掌柜的，我家老娘……我家老娘病重了。这信是昨晚送到的，说是怕是……怕是见不着最后一面了。”
掌柜的接过信纸，也没细看，打了个哈欠：“那你还不快滚回去？赶明儿个我也赏你两个铜板，算是路费。”
“掌柜的，那我这活儿……”
“活儿个屁！”掌柜的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走了我自个儿再招人。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晦气。”
阿福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没半个时辰，他就拎着个包袱出了茶楼，脚步匆忙，看着像是真的急着回家奔丧。
等到下午的时候，茶楼里来了个新伙计。
这人看着跟阿福身量差不多，就是眉眼稍微有点不一样。他干活挺麻利，也不多话，一来就抢着擦桌子倒水。
掌柜的看了一眼，也没太在意。
这种年头，找个活计不容易，这新来的看着比以前那个顺眼，话也少。
……
第三天。
千机阁的暗卫把消息带回了京城。
“娘娘，人到了。”
墨影的声音有些急，“柳贵妃派来的那个人，今儿个下午就在那条街上晃悠。他在隔壁的杂货铺子里坐了一下午，喝了三壶茶，眼睛一直盯着外头的街面。”
叶知秋正靠在榻上听小曲儿，闻言把那琵琶声给止住了。
“隔壁杂货铺？”
她坐直了身子，“那是咱们当初买下来做掩护的铺子。现在里头是个什么情况？”
“是个卖南北干货的。”
墨影回道，“平日里生意也就那样，今儿个那查案的人进去，也没买东西，就是坐在那儿磨洋工。咱们的人没敢动，就装作普通邻居，也没去搭话。”
“没进茶楼？”
叶知秋眼神微动。
“没进。”
墨影摇摇头，“他就在隔壁盯着。看那意思，像是在盘算什么。”
叶知秋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在看路。”
她忽然说了一句，“柳贵妃的人不傻。若是真要查茶楼，早就进去了。他在隔壁停了一下午，说明他在看这茶楼周边的路有没有问题。”
她转头看向墨影，“那杂货铺的后门，是不是对着茶楼的后院墙？”
“是。”
墨影点了点头，“当初买这铺子，就是图个离得近，好照应。”
“那就是了。”
叶知冷笑了一声，“他在看有没有人从后院进出，或者是在看这后院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动静。阿福走了，阿贵刚顶上去，这节骨眼上若是露出什么破绽，那这茶楼就真的保不住了。”
“那咱们要不要……”
“别动。”
叶知秋抬手止住了他，“越动越乱。让阿贵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去管隔壁那人。他要看，就让他看。只要咱们的底子清了，他看再久也看不出朵花来。”
她重新躺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这出戏，才刚开场呢。他在隔壁坐得住，咱们就比他更能坐。”
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把那桌案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叶知秋听着外头风吹过院落的声音，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急。”
她轻声说，“让他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