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扑棱着翅膀落在了窗台上。
叶知秋正倚在软塌上,手里还捏着那个没放下的茶盏。她没动,倒是周嬷嬷眼尖,赶紧过去把那鸽子腿上的竹管取了下来。
“走了。”
周嬷嬷把纸条递过去,“没回头。”
这几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叶知秋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那是攥着茶盏太久,掌心沁出了一道浅浅的汗印,还有些微微发抖。
“烧了吧。”
她把纸条扔进炭盆里,看着那火苗子一下子窜起来,“这一夜算是熬过去了。”
墨影站在门口,这会儿才敢出声:“娘娘,那茶楼那边是不是该动动了?”
“动。”
叶知秋点了点头,“让阿贵把门板都卸下来,大大方方地开门做生意。昨日那是‘掌柜的不在,伙计偷懒’,今儿个得是个正经模样。该擦桌子擦桌子,该烧水烧水,别让人觉得这店像是刚死过人。”
她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对了,阿福那边呢?”
“已经出城了。”
墨影回道,“按您的吩咐,给他安排了个‘老家奔丧’的路引。人现在估计已经到了五十里外的那个驿站,换个身份就能回来。”
“让他回来。”
叶知秋语气平淡,“不过别再以‘跑堂’的身份进茶楼了。让他扮个走南闯北的小贩,就在茶楼门口那块儿晃悠。若是柳贵妃的人再去,看见的还是那张脸,那咱们的戏就穿帮了。”
“属下明白。”
墨影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碎噼啪声。
周嬷嬷端着那碗一直温着的安胎药走过来,看着叶知秋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叹了口气:“娘娘,您这几天都没合过眼。这身子骨哪能这么熬?若是有什么好歹……”
“死不了。”
叶知秋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眉头微皱,“这药啊,喝得我都快没知觉了。等收完这条线,我再把觉补回来。”
周嬷嬷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小声嘀咕:“这线收了又来,来了又收,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快了。”
叶知秋把碗递回去,重新闭上眼,“只要柳贵妃肯查,这头就快了。”
……
当天晚上,夜色刚沉下来。
夜无痕披着那件玄色大氅进了秋水院。他身上带着股外头的寒气,一进门就直奔叶知秋对面那张椅子坐下,伸手烤了烤火。
“人走了?”
他问,声音有些哑。
“走了。”
叶知秋靠在软塌上,手里捏着卷书简,“在隔壁杂货铺蹲了一整天,愣是没敢进茶楼的大门。看来柳贵妃这疑心病,比咱们想的还要重。”
夜无痕冷笑了一声:“她是怕打草惊蛇。若是那茶楼真有问题,她的人一进去,咱们肯定会有动静。她想的是,先把网撒开,再慢慢收口。”
“可惜,这网口太大,鱼都漏光了。”
叶知秋把书简一扔,“她的人没查到东西,那是自然。那茶楼里现在就剩下个空壳子,连耗子洞都给堵上了。她能查出什么?查出几斤发霉的茶叶沫子?”
“她没查到,不代表她信了。”
夜无痕看了她一眼,“这人虽然是走了,但她的疑心不会消。若是没查出个结果,她反而会觉得这是咱们藏得深,以后下手会更狠。”
“狠才好。”
叶知秋笑了笑,“她越疑心,越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她觉得这北疆到处都是眼线,到处都是陷阱,她就会把自己的人一个个翻出来过筛子。这一过筛子,那就有的看了。”
“你打算让她筛到什么时候?”
夜无痕问,“她若是把那些没用的筛干净了,最后剩下的,可就是咱们真正要对付的人了。”
“那就等她筛。”
叶知秋眼神有些深,“她现在是在自己吓自己。等她把自己的人都折腾得人心惶惶,等她觉得谁都有问题,谁都不是好人的时候,那她的网,就是破的了。”
她看着夜无痕,“一个破了网的网,还能捞得起什么鱼?到时候,咱们再收线,那才叫一网打尽。”
夜无痕听她这么说,没再反驳,只是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行,那就让她查。”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不过你也别太累了。这收线之前,若是把你自个儿给熬垮了,那这网也没人能拉得上来。”
“放心吧。”
叶知秋摆摆手,“我心里有数。”
夜无痕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叶知秋,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之前说‘收线’。什么时候收?”
叶知秋没立刻回话。
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枝在风里晃荡着,像是在点头。
“等。”
她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她把所有自己的人都翻一遍。”
叶知秋转过头,看着夜无痕,“等到那时候,她的网,就是破的了。那时候,才是咱们收线的最好时机。”
夜无痕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帘子晃荡了两下,把外头的冷风又带进来了一股。叶知秋缩了缩脖子,把身上的毯子拢紧了些。
“周嬷嬷。”
她喊了一声。
周嬷嬷赶紧从外头跑进来:“娘娘,怎么了?”
“把灯灭了吧。”
叶知秋闭上眼,“今儿个晚上不用守着了。那查的人走了,我也该睡个踏实觉了。”
周嬷嬷一听这话,脸上总算露出了笑模样,手脚麻利地把桌上的油灯给吹了。
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只有炭盆里那点红光,还在一闪一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