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信鸽落下来的时候,翅膀都有些硬了,扑腾了两下才站稳。
墨影把竹管从它腿上解下来,那鸽子也不飞,就缩在角落里咕咕叫。这张条子比平时晚了半天,送信的人估计是在路上碰上了什么麻烦,这才紧赶慢赶地送到了秋水院。
叶知秋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卷书简在发呆。
墨影进屋,把条子递过去,没敢多说话。
叶知秋接过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展开一看,上头的字迹潦草得很,像是一口气写完的。
“贵妃今日连查三人,皆被杖责。”
就这一行字。
叶知秋盯着那“杖责”两个字看了半晌,把纸条往桌上一扔。
“她在打自己的宫女。”
语气平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周嬷嬷正端着刚炖好的燕窝进来,一听这话,脚步顿了一下,把碗轻轻放在桌上。
“娘娘是说……柳贵妃在宫里动手了?”
“嗯。”
叶知秋点了点头,伸手去端那碗燕窝,“她在北疆没查到毛病,在庆阳府也没找出破绽,这会儿她那一肚子的疑神疑鬼,就只能往自个儿窝里撒了。”
周嬷嬷叹了口气,一边给她布菜一边说:“这又是何苦。那宫女太监们都是伺候人的,哪儿知道那么多事?她这么打,岂不是让底下的人心寒?”
“她现在顾不得人心。”
叶知秋喝了一口燕窝,润了润嗓子,“她觉得那名单捂得严实,只有身边这几只猫猫狗狗能碰着。既然外头没漏,那肯定是里头有人嘴长,把消息给吐出去了。”
她放下勺子,指了指那张纸条,“这一打,就是要让那帮人怕。怕了,嘴就严了;怕了,有人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有人抢着去报信。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可她越是查不到外头的人,就越觉得是里头出了鬼。”
周嬷嬷摇了摇头,“这查来查去,没凭没据的,光靠打,能打出个什么来?”
“打不出什么来。”
叶知秋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但能打出怨气来。她打的人越多,那帮子下人就越怕她。怕到极点,就不是敬重了,是离心离德。等到哪天这墙真要倒了,这群人不仅不会去扶,还会伸手推一把。”
她伸手把那张纸条拿回来,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在吃自己。”
叶知秋轻声说了一句,“把那些原本能替她办事的人,一个个都给嚼碎了。等到她吃干净了,身边也就没几个能喘气的了。”
说完,她把纸条折叠好,转身从榻边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黑漆漆的匣子。
这匣子她平日里不让旁人碰,里头装的都是这几年来千机阁搜集的关于柳贵妃的卷宗。
她把这张纸条塞进去,随手翻了翻。
里头已经厚厚一叠了,从最早的买通太医,到后来的私设关卡,再到如今的杖责宫人。每一张纸条,都记录着柳贵妃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给逼进死胡同的。
“娘娘,这都攒了这么多了。”
周嬷嬷看了一眼那匣子,有些咋舌。
“攒着吧。”
叶知秋把匣子锁好,重新塞回暗格,“等哪天这些纸条都能摊开在太阳底下晒晒的时候,那就是她倒霉的时候。”
……
到了夜里,外头的风刮得有些紧。
夜无痕回来得晚,身上带着股子夜风的寒气。他一进屋,就把大氅解下来扔在架子上,径直走到炭盆边上烤手。
“今儿个宫里有动静了?”
他问,也没回头。
叶知秋正靠在软塌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才睁开眼。
“你消息倒快。”
她指了指桌上的茶壶,“还有点热的,自个儿倒。”
夜无痕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才觉得身子暖和了点。
“宫里那几个眼线刚传回信,说是柳贵妃发了好大的火。储秀宫里今儿个哭声震天,说是打了好几个大宫女,连那个平日里最得脸的掌事姑姑都被罚去刷马桶了。”
他说着,转过身来看着叶知秋,“你这招‘引蛇出洞’,倒是把那蛇给引急了。”
“急了才好。”
叶知秋坐直了身子,“她不急,就不会乱动。她不动,咱们就不知道她那窝里到底藏着谁。”
她看着夜无痕,“她现在疑心身边有人,这第一步就是把人都过了一遍筛子。等她把自个儿的人筛得差不多了,筛得人心惶惶了,咱们再把手里的线放出去,那时候……”
“那时候她连个能信得过的人都没有。”
夜无痕接了话,语气有些嘲弄,“这叫自毁长城。”
“对。”
叶知秋点了点头,“她现在就是在吃自己的人肉,喝自己的人血。等到她把自个儿吃得只剩一副骨架子了,咱们再动手,那就容易多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子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
夜无痕看着叶知秋,忽然问了一句:“那你呢?”
“什么?”
叶知秋愣了一下。
“你身边有可以信任的人吗?”
夜无痕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听着格外清晰,“你也用了不少千机阁的人,也换了几个关键位置。若是有一天,你也像她这样,被人逼到了墙角,你能信谁?”
叶知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看着夜无痕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有些深邃的眼睛,一时没说话。
这问题不好答。
说信,太虚;说不信,又显得太凉薄。
她没急着开口,而是转过头,看向了窗外。
窗纸上映着外头走廊上的灯光,影影绰绰的。
周嬷嬷正在廊下收衣裳,抱着个大木盆,嘴里还在念叨着明天要给叶知秋炖什么汤。灶房那边,秋香正拿着个大勺子在搅药锅,那股子药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有点苦,但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再远一点,小夜辰住的院子里,隐约传来几声奶声奶气的笑声,那是乳母在哄他睡觉。
这院子里,灯火通明,人气儿挺足。
叶知秋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夜无痕,嘴角微微动了动。
“灯还亮。”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夜无痕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看着那窗户纸上晃动的人影,听着外头周嬷嬷那絮絮叨叨的碎嘴声,他忽然觉得这屋里也没那么冷了。
“是还亮。”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去。
叶知秋重新靠回软塌上,手搭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她那宫里的灯,怕是要灭了。”
她说,“等她把自己身边最后那点人气儿都给折腾没了,那就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夜无痕没说话,只是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很轻。
“行了,你也累了一天了。”
叶知秋闭上了眼,“回去歇着吧。明儿个还有明儿个的事。”
夜无痕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叶知秋已经睡着了似的,呼吸有些沉。而外头的灯,依旧亮堂堂的,把那院子照得清清楚楚,连地上的砖缝都看得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