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西边的天上还挂着一片橘红色的云彩。
叶知秋坐在窗边的软塌上,手里拿着本千机阁送来的日常杂报。这上头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哪家的铺子倒了,哪家的绸缎涨价了,看着没甚意思,但这就是图个消磨时间。
她正看着,余光就扫见院门口那道影子一晃。
那是夜无痕回来了。
他今儿个回来得有些不对劲——平日里他都要等到宫里下了值,还得去兵部转一圈,回来怎么也得是点灯的时候。可这会儿,外头才刚擦黑,他脚就已经跨进门槛了。
而且他手里空落落的,没拿公文包,也没拿那把常年不离身的折扇,就那么两手空空地走了进来。
叶知秋把手里的杂报往旁边一扔,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今儿个是有什么喜事?”
她看着夜无痕走近,“这太阳还没下山呢,兵部的大堂就关门了?”
夜无痕走到桌边,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灌了一口。
“没甚喜事。”
他放下茶杯,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就是觉得今儿个没什么看文件的力气,就早回来了半个时辰。”
叶知秋多看了他两眼。
这半个多月来,他回来的时间是越来越早。起初是晚半个时辰,后来是晚一刻钟,今儿个索性是踩着日头回来的。
她没点破,只是笑了笑。
“回来得早也好。”
她指了指桌上的点心盘子,“周嬷嬷刚蒸出来的山药糕,还热着呢。你既然回来了,就先垫垫肚子。”
夜无痕看了一眼那盘子,伸手捏了一块,也没细嚼就吞了下去。
“晚膳还没好呢。”
周嬷嬷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人还没进屋,嗓门先到了,“哎哟,爷回来了?今儿个怎么这么早?老身还得去灶房再催催那锅汤。”
“不急。”
夜无痕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慢慢弄,我们也正好坐会儿。”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个奶声奶气的嗓子在喊:“娘!娘!”
小夜辰手里抓着个布老虎,从院门口一路小跑进来。他今儿个穿得厚实,脖子上围了个围嘴,跑起来像个滚动的肉团子。
“慢点跑!”
后头跟着的乳母赶紧跟上来,“小公子,别摔着!”
小夜辰才不管那些,一头扎进屋里,看见夜无痕坐在桌边,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爹!”
他叫了一声,然后也不客气,直接往夜无痕腿上爬。
夜无痕伸手把他捞起来,放在膝盖上坐好。
“今儿个在书房里干什么了?”
他问那小子。
小夜辰把手里的布老虎举起来:“打老虎!”
“打老虎?”
夜无痕挑了挑眉,“打死了没?”
“没!”
小夜辰摇摇头,一脸认真,“跑了!”
叶知秋看着这爷俩在那儿对答,忍不住笑了。
“行了,你也别审他了。”
她招招手,“过来,让娘看看这手怎么全是灰?是不是又去外头摸沙子了?”
小夜辰听见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两只小手往身后藏了藏。
“没有……”
他嘟囔着,眼睛却偷偷往那盘山药糕上瞟。
正说着,周嬷嬷端着托盘进来了。
“行了行了,先别玩了,用膳吧。”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上头摆着三副碗筷,还有几碟清淡的小菜,“今儿个炖了鲫鱼豆腐汤,还有道清蒸的排骨,都是软烂好克化的。”
这还是这阵子以来,一家三口头一回凑齐了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平日里夜无痕忙,总是他在外头吃,或者是叶知秋自个儿先吃。今儿个倒是难得,桌上也没外人,就周嬷嬷在一旁伺候着布菜。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小夜辰偶尔发出的咀嚼声,和汤匙碰着瓷碗的轻响。
夜无痕吃得很慢,但他一直没停筷子。
叶知秋注意到,他今儿个特意多喝了那碗鱼汤,还把碗底的姜丝都给挑干净了。
这种平静的感觉,有点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是长久奔波后的一脚刹车。
吃完饭,乳母把小夜辰抱走了。
那小子走的时候还揉着眼睛,显是是困了。
夜无痕和叶知秋没急着回屋,两人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外头起了点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也不算冷。
叶知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看着院子那头的老槐树。
“柳贵妃那边呢?”
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这几天又有什么动静没?”
夜无痕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串没摘下来的玉扳指。
“还在查。”
他说,“听宫里的线人说,她这两日又审了七八个人。连御膳房的一个老太监都被她叫去问话了。”
“问出什么了没?”
“能问出什么?”
夜无痕冷笑了一声,“那名单捂得那么严实,除了她自个儿,谁晓得那上头写了几个字?她现在就是疑神疑鬼,觉得谁看着都像泄密的人。”
“越查不到,她就越慌。”
叶知秋伸出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她这人,最信不过的就是别人。现在她查了一圈,外头没动静,里头没结果,她就会觉得是她自个儿的眼睛瞎了。”
“她会觉得是身边最亲近的人有问题。”
夜无痕接话道。
“对。”
叶知秋点了点头,“等到她把这七八个人都打完了,骂完了,她就会发现,她身边能信的人是越来越少。等到那时候,她就会亲自动手。”
“亲自动手?”
夜无痕转头看她,“你是说……”
“她不放心别人办事。”
叶知秋看着夜无痕,“她觉得别人都靠不住,最后肯定会自己跳出来。等她亲自动手的时候,那就是她露出马脚的时候。”
夜无痕看着她,眼神有些沉。
“你这是在等她亲自动手?”
“等她亲自动手的时候,就是她落网的时候。”
叶知秋说得笃定。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坐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叶知秋觉得身上有些发凉,正想起身回屋,夜无痕忽然先站了起来。
“明儿个我休沐。”
他看着叶知秋,语气有些淡,但听得出是早就在心里盘算过的。
叶知秋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休沐?你那兵部不是忙得脚不沾地吗?还能轮到休沐?”
“挤出来的。”
夜无痕拍了拍衣袖,“你也闷在这府里太久了,除了看病就是看折子,连个透气的地方都没有。明儿个咱们去城外走走吧,去那护国寺后山的林子里转转,听说那儿的枫叶红了一大片。”
叶知秋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她看着夜无痕那有些期待的眼神,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下。
“好。”
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弯,“正好我也想出去透透气,看看那外面的风是不是比这院子里的凉快。”
夜无痕见她答应了,也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那明儿个一早,我叫周嬷嬷备车。”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叶知秋一眼。
“早点歇着,别熬太晚。”
叶知秋应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她伸手摸了摸有些隆起的肚子,轻声说:“听见没?明儿个带你出去玩。”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盏挂在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的,照得地上的砖缝都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