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悠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缓坡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城北七里外的青杨堤,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只有附近村里放羊的老汉偶尔路过。那车道也不宽,两边的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听着比那戏台子上的锣鼓点还热闹。
夜无痕先下了车。
他今儿个没穿那身显眼的锦袍,换了身灰扑扑的棉布直裰,看着倒像个寻常人家的掌柜。他站定在车辕旁,回过身,把手伸进了车帘子里。
“下来吧,这地儿实诚。”
叶知秋伸手搭在他掌心里,借着那股子力道,另一只手掀开车帘,慢慢挪了下来。
脚刚踩实了地,她就觉得夜无痕那只手有些紧。
不像平日里那种虚扶一把的意思,他是真用了手劲,掌心里像是攒着股力气,生怕她脚底下踩空了似的。
“这路看着挺平。”
叶知秋站直了身子,往前后扫了一眼,“你这手劲儿倒是比平时大。”
夜无痕没接话,只等她站稳了,才慢慢松开手,但也没走远,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走吧。”
他说,“前头那一段是个慢坡,走起来费腿。”
两人顺着河堤那条土路慢慢往里走。
初秋的风有些干,吹在脸上不粘人。河堤两旁种的都是那种钻天杨,树干白惨惨的,叶子还没全黄,一半青一半金,日头一照,地上全是斑驳的影子。
叶知秋如今肚子里揣着个七个月大的,走路自然快不了。
她走一步,夜无痕就走半步。
两人也没什么话说,就那么并排走着。只有脚底下的枯草被踩断了,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里地,那路稍微变窄了些。
原本两人还能并排走,这会儿旁边就是河堤的边坡,底下就是流淌的河水。
夜无痕忽然停了一下,身子一错,换到了叶知秋外侧。
也就是这一错,直接把叶知秋挡在了里侧,离那河堤边缘远了一截。
叶知秋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偏过头看他一眼。
“怎么?怕我掉下去?”
她嘴角带了点笑意,“我虽然身子重,但这脚底下还有根,不至于走个路还能滑到河里去。”
夜无痕目视前方,脚步没停。
“这路我以前走过。”
他说,“边上有一段地基有些虚,看着平,底下其实是空的。若是踩空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正说着,叶知秋脚尖忽然碰到个东西。
那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松动石头,若是平日里,她一脚也就迈过去了。可这会儿她步子小,正要踩上去,旁边忽然伸出一只脚来。
夜无痕那布靴子不偏不倚,正好踩在那块石头边沿,稍稍用力一挡,把那石头往路中间踢了踢,正好避开了叶知秋落脚的地方。
叶知秋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又看了一眼夜无痕。
“这地儿你也以前走过?”
她语气有些玩味,“连哪块石头是松的都知道?”
夜无痕没回声,只那只耳朵尖稍微红了些。
叶知秋心里有了数。
她也没再继续问,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些。
“昨儿个晚上,你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她说,“我当你在看北疆那边的战报,合着你是在看这河堤的图?”
夜无痕这下是没法装听不见了。
他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天:“顺手翻翻。”
叶知秋没戳破他这拙劣的借口。
兵部里哪来的这种乡下河堤的详细图纸?还要细到哪块石头松、哪块地虚,那除非是他昨晚上派人现去踩的点,或者是把这附近的里正抓来问了一宿。
这男人,有时候看着粗枝大叶的,真要细心起来,那是一根针都能给你挑出来。
两人又走了一阵,到了河堤尽头。
那儿有棵歪脖子老柳树,树下头就是一大片农田。
这会儿正是做晚饭的时辰,下头的村子里升起了袅袅炊烟,白茫茫的一片,混在暮气里,看着特别安逸。
叶知秋站在树底下,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外头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味和柴火味,比那府里熏着香料的屋子让人舒坦。
“这地儿不错。”
她说,“比我想的还好。”
夜无痕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村子。
“我小时候,还没进宫那时候,就住在类似这样的村子里。”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远,“那时候没这么多规矩,也没这么多事。每天就想着怎么把肚子填饱,怎么不被隔壁的大黄狗咬一口。”
叶知秋侧头看他。
这是他难得主动提以前的事。
“我以前没想过。”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那片炊烟,“会有一天,能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这儿,看别人的日子。”
夜无痕听懂了她的意思。
那时候她还在叶家,还在那四面都是墙的宅院里算计着怎么活命。那时候的他,也在那吃人的宫里,算计着怎么保住命。
两个人,谁也没想过有一天能凑在一块,哪怕是这么干站着。
“我也没想过。”
夜无痕说。
很简单的几个字,没什么修饰,听着却实在。
两人就在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直到外头的日头完全沉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道紫红色的余晖。
“回吧。”
叶知秋觉得有些凉了,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再不回去,周嬷嬷又该念叨我这腿脚要是肿了怎么办。”
夜无痕点点头,转身扶着她往回走。
这回他没再换位置,就一直贴着外侧走。
那辆青蓬马车还停在原处,车夫正靠在车轮边上打盹,见两人回来,赶紧跳起来掀开车帘。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没点灯。
叶知秋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假寐。那车轮子滚在土路上,有些轻微的颠簸,但都在能忍受的范围里。
看来这车也是让人特意检查过的,该加固的地方都加固了。
走了约莫两刻钟,马车拐上了回城的官道,路面平顺了许多。
黑暗中,夜无痕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以后常来吧。”
他说,“等你生完孩子,咱们还能往更远点走。听说那西山后头有个温泉庄子,冬天去泡一泡,对身子好。”
叶知秋没睁眼,只是在黑暗里动了动嘴角。
“好。”
她应了一声,“那就去。”
车轮子咕噜噜地转着,把这两人的一问一答,都碾进了这初秋的夜风里。
车帘子被风吹起一个小角,露出一块外面的天,星星刚冒出头来,一闪一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