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碗黑乎乎的安胎药刚灌下去,苦味儿还没在舌尖上散开,墨影就在外头叩了叩窗棂。
这回报的时辰有些不对劲,往常都是晌午或者夜里,今儿个才刚过辰时。
叶知秋把空碗递给周嬷嬷,顺手接过来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药渍,眼神往窗户那边一飘。
“进来。”
墨影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股子清早的露水气。他手里捏着个没封口的信封,看着不像是寻常的折子。
“主子,宫里那边的探子刚送出来的急信。”
他把信封放在桌案上,“柳贵妃昨儿个夜里没睡,丑时刚过,就连着发了三道密令。”
“三道?”
叶知秋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头的纸条。
纸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写得很急。
“北疆一道,京城南郊一道,太医院一道。”
她轻声念了一遍,指腹压在“太医院”那三个字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周嬷嬷在一旁收拾药碗,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这是不查自个儿宫里人了?改成查外头了?”
“她是查不动了。”
叶知秋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查了这么些天,打了那么多人,连个鬼影都没查出来。她现在肯定觉得,不是自个儿的人长了反骨,而是外头有人把手伸进来了。”
她把纸条重新塞回信封里,身子往后一靠,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坐着。
“这三道令,北疆那边是发给三关附近那个闲散暗桩的;南郊那道,发给了那个平日里倒腾绸缎的庄主;至于太医院这道……”
叶知秋顿了一下,眼里有了点笑意,“直接送到了副院判刘大人的手上。”
墨影接话道:“属下已经让人盯着那三个送信的了,眼下信应该还没送到。”
“送到了也没事。”
叶知秋摆摆手,“这三条线,除了太医院那条还有点肉,剩下两条都是骨头。她这是在撒网捕鱼,想看看哪张网里能有动静。”
她看向墨影,“查清楚这三道密令的具体内容没?”
“查了一部分。”
墨影回道,“北疆那道是让查之前那批换防的信到底是哪儿漏出去的;南郊那道是让查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那一片置办产业。至于太医院这道……信使嘴紧,还没撬开,但看那送信的去向,八成跟娘娘您的身子有关。”
“跟我的身子有关?”
叶知秋笑了笑,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上,“那柳贵妃是想知道,我这肚子里到底是揣了个什么种,还是想知道我是怎么保住这胎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夜无痕今儿个下值早,还没进门,身上的大氅就带进来一股子寒气。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他一边解大氅一边走过来,看见桌上那封信,眉毛挑了挑,“柳贵妃又有新花样了?”
“三道密令。”
叶知秋把信封推给他,“北疆、南郊、太医院。她在查外头的口子。”
夜无痕拿起来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
“她这是急了,开始乱投医。”
他坐下来,周嬷嬷适时地端上一盏热茶。
“你看这三条线。”
叶知秋指了指那信封,“她撒了三个网,但咱们都知道,她最在意的是哪个。”
夜无痕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叶知秋的肚子,又看了一眼那信封上的字。
“太医院。”
两人异口同声。
夜无痕放下茶盏:“她在宫里头作威作福惯了,最怕的就是自个儿控制不住的事儿。你的身子,这孩子,一直是她的心病。她之前查内鬼查不到,现在肯定在想,是不是太医院那边有人透了风声,帮着你保胎。”
“而且……”
叶知秋接话道,“太医院那帮人,平日里看着老实,实际上胆子最小。柳贵妃若是真要去查,那帮老学究为了自保,指不定会供出点什么来——哪怕是假的,也能让她信个三分。”
“那咱们就给她个机会。”
夜无痕看着她,“让她觉得自个儿查对了路。”
“对。”
叶知秋点了点头,“这三关守将的事儿,跟太医院八竿子打不着。她若是在太医院这条线上下了死力气,那咱们在北疆那边的压力就小了。”
她转头看向墨影,“那送信的去太医院了吗?”
“还没,估摸着得等到晌午。”
墨影回道。
“那还来得及。”
叶知秋伸手在桌案上那堆卷宗里翻了翻,抽出一本旧账册,那是千机阁早就备好的替死鬼名单。
“你去安排一下。”
她把账册递给墨影,“让咱们在太医院的那条线,给柳贵妃的人‘漏’点风声。就说是太医院里有个抓药的童子,平日里跟宫外有些不明不白的来往,最近手头有些宽裕。”
墨影接过账册:“娘娘是让他当这个替死鬼?”
“不够。”
叶知秋摇摇头,“一个抓药的童子太轻了,柳贵妃那是想吃人的主儿,这点肉塞牙缝都不够。得让她觉得这是个大的,还得让她觉得这事儿牵扯得深。”
她看着夜无痕,“你记不记得之前咱们在太医院留下的那个‘备份’?”
夜无痕想了想:“那个管账的典籍?”
“对。”
叶知秋说,“那个典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手里经手过的方子不少。让千机阁的人把那抓药童子的‘底’,往那典籍身上引一引。让柳贵妃觉得,这童子后头还有人,那人就是太医院里的‘内鬼’。”
夜无痕听明白了。
“你是想让她在太医院里窝里斗?”
“她是想查泄密,那咱们就给她个‘泄密’的源。”
叶知秋语气平淡,“那典籍是个贪财的,平日里手脚就不干净。咱们把线索往他身上一指,柳贵妃的人一去查,准保能查出他贪墨的事儿。到时候,她就会觉得是这人为了钱,把你身子的事儿给卖了。”
“那这典籍……”
墨影问。
“他本就是贪赃枉法,若是柳贵妃的人动了手,那是他自个儿命不好。”
叶知秋没再说下去,只是理了理袖口,“反正死人是最能保守秘密的。柳贵妃只要抓到了这个‘内鬼’,她在太医院这条线上就会消停下来,觉得自个儿破了案。”
她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地有些晃眼。
“这线索今儿个下午就能放出去。”
叶知秋站起身,扶着腰慢慢踱了两步,“让她查,让她抓。等她在太医院闹腾够了,咱们北疆那边的线,就能彻底收了。”
夜无痕看着她站在光里,那背影看着有些单薄,但那股子劲儿却硬得很。
“行。”
他也站起身,理了理衣袍,“那今儿个晚上,我就等着看你这出戏怎么唱。”
叶知秋转过身,笑了笑。
“这戏不用我看。”
她指了指墨影,“墨影去唱就行。我啊,就在这屋里等着柳贵妃把那个‘内鬼’的消息传回来。”
墨影领了命,转身就往外走。
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那抓药童子,让他今儿个晚上就‘回家奔丧’去吧,别真被柳贵妃的人给扣住了。咱们只卖那典籍,不卖这孩子。”
“是。”
门外传来墨影的应答声。
屋子里重新静了下来。
周嬷嬷走过来,把那封信收走,顺手把桌上的茶盏也撤了。
“娘娘,您这算盘打得是够精的。”
她小声嘀咕,“那柳贵妃费了半天劲,结果又要被您牵着鼻子走一遭。”
“她乐意走。”
叶知秋坐回软塌上,重新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书,“她想查谁是她的事,咱们只管给她递梯子。至于她能不能爬上来,还是一头栽下去,那就看她的造化了。”
窗外,一只信鸽扑棱棱地飞过,落在了对面的屋檐上,抖了抖翅膀,像是把什么尘土都给抖落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