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泛黄的宣纸被压在青玉镇纸底下，纸边还有些毛糙，看着像是从哪本旧册子里随手扯下来的。
墨影站在桌前，压低了声音：“主子，这是昨儿个夜里刚做出来的。纸是太医院三年前惯用的‘清江纸’，墨也是那边的老墨。至于这字……”
叶知秋伸出手指，在那行字上虚虚地描了一下。
那是一行批注，写在一份旧脉案的页脚处：“三月初七，安神汤方加一味引药，外传慎之。”
字迹有些潦草，笔锋却很硬，收笔的时候习惯性地带个小钩。这写法，跟太医院那位副院判平日里批公文的路数有九分像，剩下那一分不像的，恰恰是因为太像了，反倒显得刻意。
“这字模仿得不错。”
叶知秋把手收回来，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找个眼神不好的，或者是心里有鬼的，一眼就能认成是副院判的手笔。”
“那这东西……”
墨影问，“咱们什么时候放？”
“就今儿个。”
叶知秋放下茶盏，指了指那张纸，“今晚太医院档案室不是要熏书吗？趁着那帮人在里头忙活，把这东西夹在半年前那摞‘妇科杂病录’的最底下。记住，别夹太深，要那种随手一翻就能带出来的位置。”
“属下明白。”
墨影把那张纸收进怀里，“那咱们的这位副院判大人，这回怕是要喝一壶了。”
“他喝不喝壶不重要。”
叶知秋笑了笑，“重要的是，柳贵妃得闻着味儿找过去。这东西是假的，但上面记的事儿，那是‘真’的吓人。‘外传慎之’四个字，往小了说是嘴碎，往大了说……那就是通敌。”
墨影领了命，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静了下来。周嬷嬷端着刚炖好的燕窝进来，看见叶知秋正盯着那空荡荡的桌面出神。
“娘娘，刚才那是又要给柳贵妃下套呢？”
周嬷嬷把燕窝放在桌上，小声问了一句。
“算是吧。”
叶知秋拿起勺子搅了搅那黏糊糊的汤水，“不过这回咱们不下深套，就给她递根绳子，看她自己愿不愿意往上套。”
周嬷嬷有些不解：“这太医院离咱们那北疆的名单，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柳贵妃就是查破了天，也查不到咱们头上啊。”
“她查不到咱们，但她查得到‘泄密’。”
叶知秋喝了一口燕窝，“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名单是怎么漏出去的。咱们给她个由头，让她觉得这名单是从太医院漏出去的，她这股子邪火就会全撒在太医院那些大夫身上。”
她放下勺子，指了指窗外皇宫的方向，“只要她在太医院闹腾起来，咱们北疆那边的线就能松口气。这叫声东击西。”
“这招高明。”
周嬷嬷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心，“可若是柳贵妃真的信了这假批注，那副院判岂不是要遭殃？”
“遭殃？”
叶知秋冷笑了一声，“那副院判平日里借着给宫里贵人们看病的名头，收了那些嫔妃多少好处？真要查起来，他也不冤。再说了，咱们只是给个引子，要是他自个儿屁股底下干净，柳贵妃也整不死他。”
她摸了摸高耸的小腹，“若是不干净，那就是他自个儿命不好，正好给咱们当个挡箭牌。”
……
三天后。
千机阁的暗卫在傍晚时分送回了消息。
这回报没走正门，是直接从后院的墙根底下递进来的。
叶知秋拆开信封，里头就一张小纸条。
“今儿个午后，柳贵妃宫里的那个刘公公去了太医院档案室。他在里头待了有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几本旧档，脸色看着不太对劲。”
叶知秋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他看到了。”
她把纸条递给旁边的夜无痕，“这刘公公是个眼毒的，他肯定是在那摞旧书里，翻到了咱们给他留的那张纸。”
夜无痕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随手扔进炭盆里。
“他看到了，那就是柳贵妃看到了。”
夜无痕看着那火苗把纸条卷成灰烬，“这副院判平日里看着挺谨慎，这回怕是要被这四个字给坑苦了。”
“坑苦了才好。”
叶知秋靠在软塌上，“他要是没被坑，柳贵妃怎么能信这线索是真的？”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墨影去而复返，这回脸上带了点喜色。
“主子，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
他压着嗓子，“说是柳贵妃今晚把副院判给叫进宫了。两人在暖阁里密谈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里头就传出了拍桌子的声音。听着动静，柳贵妃是动了大气。”
“拍桌子了？”
叶知秋挑了挑眉，“这倒是比我想的还要快。看来那刘公公带回去的东西，是正正好好戳在了柳贵妃的心窝子上。”
她站起身，扶着腰慢慢踱了两步。
“她在暖阁里拍桌子，这就说明她是真动了疑心。她没把人直接送到慎刑司，而是先叫进去密谈，那就是想听听这副院判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
夜无痕在一旁说了一句，“那字迹是仿的，但那内容是没法解释的。‘外传慎之’这四个字，落在柳贵妃眼里，那就是承认了有人往外递话。副院判越是解释，柳贵妃就会越觉得他是在掩饰。”
“对。”
叶知秋点了点头，“而且柳贵妃这人，最恨的就是被人蒙在鼓里。她觉得北疆名单的事是自己内部出了鬼，现在太医院这边又冒出个‘外传’的影子，她肯定会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想。”
她看着夜无痕，“你觉得她接下来会怎么干？”
“查。”
夜无痕吐出一个字，“彻查副院判，彻查太医院所有经手过那份档案的人。她要把这‘外传’的口子给撕开。”
“那就让她撕。”
叶知秋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随手画了个圈，“这副院判平日里也不是个干净的，这一查下去，肯定能查出不少别的事。到时候，柳贵妃就会觉得自个儿真是挖出了个大萝卜。”
她放下笔，眼神有些沉。
“只要她把心思都花在太医院这条线上，那咱们北疆那边的三位旧部，就能安安稳稳地在那几个破宅子里过冬了。”
夜无痕看着她那一脸笃定的模样，没再多说什么。
屋里的灯芯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来。
叶知秋看着那摇曳的火光，轻声说了一句：“她要开始查自己的人了。”
这话音刚落，外头的风就顺着窗户缝钻了进来，把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啦作响。
周嬷嬷赶紧上前把窗户关严实了，回头看了看叶知秋，又看了看夜无痕。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那炭盆里偶尔传出的细微噼啪声，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掰断了根枯枝。
